賬簿------------------------------------------。，呼吸壓得很輕。梳齒縫里那三根頭發——兩根灰白，一根烏黑——在臺燈下泛著油膩的光。發根處的小點血痂黏在梳齒的木質紋理里，像嵌進去的。。左眼下方的淚痣開始發脹，一下一下地跳著疼。每次碰到這種“東西”都這樣。六歲那年他第一次發作，祖父用冰毛巾按著他的眼睛，說這是蘇家男人生來就帶的債，得用一輩子還。，輕輕挑住那根黑發的發根。。。。，從工作臺抽屜里摸出個扁平的錫盒。打開，里面是半盒暗紅色的粉末，聞著有鐵銹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祖父留下的，說叫“壓煞土”，從老城墻根下面三尺挖的，沾過百年的血和煙火氣。，撒在梳齒縫上。，嗤地一聲輕響，冒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煙。那根黑發蜷縮起來，發根的血痂碎裂，從梳齒縫里脫落，掉在鋪著熟宣紙的桌面上，碎成了幾點灰。。，三根頭發并排擺在宣紙上。灰白的已經干枯發脆，黑的那根雖然離了頭皮，在燈光下卻還泛著點活人頭發才有的光澤。他盯著看了幾秒，從抽屜深處摸出個火柴盒大小的小鐵盒，把三根頭發收進去，蓋上蓋子。“封”字。。
二十瓦的老燈泡，玻璃罩子熏得發黃，光暈跟著晃了晃。蘇懷古沒抬頭，手伸向工作臺左邊第三個抽屜。指尖剛碰到抽屜把手，燈泡滋地一聲，滅了。
黑暗劈頭蓋臉砸下來。
他停在黑暗里，手指還搭在抽屜把手上。閣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還有另一種聲音——很輕的紙頁摩擦聲，從靠墻的紫檀木方桌方向傳來。
嘩啦。
像有人用指甲蓋捻著宣紙的邊，慢悠悠掀過去一頁。
蘇懷古等那聲音停了，才拉開抽屜，摸出備用燈泡。擰下舊的，玻璃罩還帶著余溫，但燈口的金屬螺紋卻冰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寒氣順著指尖直竄進胳膊肘。他換上新的，手指凍得有點僵。
啪。
光重新鋪下來，先照亮桌上那把缺了三根齒的木梳，然后漫向紫檀方桌。
賬簿攤開著。
是他早上出門前親手壓上鎮紙合上的那頁。但此刻鎮紙歪在一邊，頁面中央，憑空多了一行字。
墨跡烏黑，泛著老松煙特有的青灰光澤。字是小楷，工整得橫平豎直，每一筆的收尾都帶著鋒——祖父蘇秉仁的字。他臨了二十年祖父的字，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林正業。丙寅年七月初三。半心鎖。
蘇懷古的右手食指開始發*。不是皮膚表面的*，是骨頭縫里，那道陳年割傷留下的疤下面，有東西在撓。他屈起手指，用拇指用力按壓傷疤凸起的地方，直到痛感壓過了*。
丙寅年。1986年。
那一年他還沒出生。父親蘇明誠二十八歲，在國營廠當技術員，整天和機床圖紙打交道，最煩祖父那些“神神叨叨的老玩意兒”。賬簿？父親把它鎖進閣樓最深的樟木箱子，壓上三把鎖。第二天早上，它又回到這張紫檀方桌上，攤開在同一頁。
試了三次。
都一樣。
父親再沒碰過它。
蘇懷古轉身，沒再看那行字。他走回工作臺，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抽屜里只鋪著一塊藏青色的絨布，布中央躺著半枚玉鎖。
羊脂白，雕著如意云頭紋，從鎖鼻正中裂開，斷口是鋸齒狀的，像被人徒手掰斷的。鎖體沁著土黃，是埋過地的痕跡，可斷裂面卻光潤，被人摩挲過無數次的樣子。
他不記得這半枚鎖什么時候來的。
三天前早上，他打開賬簿，它就在這一頁上壓著。底下墊著張裁成方塊的熟宣紙，紙上兩個毛筆字：暫存。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蘇懷古拿起玉鎖。溫潤的質感貼著掌心，但他幾乎感覺不到溫度。上個月去醫院量體溫，水銀柱停在三十五度二。大夫說可能是末梢循環問題，開了三盒活血化瘀的藥。他沒吃。
他知道不是血的問題。
是賬簿。每清掉一筆賬，體溫就往下降一點。像還債，用自己身上的熱乎氣，去還那些早該涼透的陳年舊債。
樓下傳來敲門聲。
不是門鈴。拾遺齋的門鈴是黃銅的老式拉鈴，客人一拉，鈴鐺在門框上咣當咣當響，整條街都能聽見。這是直接敲在門板上的聲音，悶悶的，隔著兩層樓板傳上來。
三短，一長，兩短。
節奏清晰，力道均勻。不是試探，是告知。
蘇懷古放下玉鎖，合上抽屜。下樓梯時，右手扶了下扶手。木頭冰涼，包漿**。轉角那面八卦鏡里映出他半張臉——臉色在昏光里白得泛青，眼下的淚痣像個墨點。
鏡子里照不出他的全身。只有肩膀往上，輪廓還有些虛，像隔了層毛玻璃。
祖父說過，這鏡子是**三十七年從一家當鋪里收的，照人不全，但能照見點“別的東西”。蘇懷古問是什么，祖父摸他的頭，說等你該看見的時候，自然就看見了。
他今年二十九歲，還是什么都沒看見過。
門開了一條縫。
先看見的是一只女人的手，懸在門外昏黃的路燈光里。手指細長，骨節分明，虎口有層薄繭——是長期握什么東西磨出來的。手里夾著個深藍色的證件套，封皮上警徽的反光刺了一下蘇懷古的眼睛。
“蘇懷古師傅？”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蘇懷古把門又拉開些，讓自己整個人退進門后的陰影里。光線從外面斜進來，他能看清來人的臉，來人卻只能看見他模糊的輪廓。
女人齊肩短發，穿淺灰色立領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眉眼干凈，但眼神里有種沉甸甸的東西，像壓著很重的心事。她也在打量他，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在淚痣的位置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到他眼睛。
“市局刑偵支隊，林疏影。”她手腕微翻，證件完全展開，照片、鋼印、職務，“想請教您關于一件舊物的事。”
蘇懷古沒接證件。他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林。疏影。
他側身讓開門口：“請上樓談。樓下是店面，不待客。”
這是規矩。祖父定的。樓下這些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字畫擺件，都是掩人耳目的玩意兒。真正的“活兒”，都在閣樓上談。
林疏影收回證件，跨過門檻。動作干脆，肩膀繃得很直。蘇懷古在她經過時聞到很淡的皂角味，混著點舊紙張和鐵皮文件柜的氣息——是常年在檔案室和現場之間來回的人才有的味道。
她走到樓梯口，停住，仰頭往上看。
樓梯窄，木階邊緣磨出了包漿，在昏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色。蘇懷古跟在她身后半步，看見她的目光釘在轉角那面八卦鏡上。
鏡子蒙著薄灰，但鏡框邊緣有新鮮擦拭的痕跡——他每天清晨都會擦一遍。
鏡子里映不出林疏影的影子。
她沒動，也沒回頭，聲音很平：“這鏡子，照不出人。”
“**時期的仿品。”蘇懷古踏上第一級臺階，木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鍍銀層剝落了，只能照出點模糊光影。林警官對老鏡子感興趣？”
林疏影轉過身。
兩人隔著**臺階，一上一下。她的眼睛在昏光里顯得很深，瞳仁是近乎純黑的顏色，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什么東西釘進對方眼睛里。
“我父親失蹤前，”她說，每個字都像在空氣里鑿刻，“家里也有一面這樣的鏡子。同樣照不出人。”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他叫林正業。1986年7月3號失蹤的。”
蘇懷古右手的食指，又*了一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