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暫茌p，卻像一柄細針，從死寂的空氣里扎開一個口子。，電梯門緩緩打開，不再是熟悉的一層大廳，而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廊。，燈罩是古舊的青銅，燈芯卻亮著冷白色的光，帶著一點醫院走廊才有的消毒水既視感。，也不是水泥，而是一塊塊黑色石板，踩上去沒有聲音，卻隱約能看到一絲絲白煙從縫隙里往上冒?！白呃??！焙谂坳幉钜荒_跨出電梯，回頭看了他一眼，“發呆等著樓塌？”，一腳邁出去，才發現自已的腳底根本沒有真實觸感，像踩在濃霧上，又像踩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合上，消失不見，像從來不存在?！斑@里是……地府？”林舟忍不住問。
“嚴格意義上，只是個臨時中轉站?！标幉顟醒笱蟮溃澳銈冴栭g喜歡叫‘陰曹地府’，我們內部叫法比較樸素——第三陰司接引大廳。”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長廊盡頭，一座類似辦公大樓的建筑靜靜矗立著。

——真的很像辦公大樓。

灰黑色外墻，玻璃門自動開合，門口立著塊石碑，上面刻著一行字：

第三陰司·人間協同管理處

字體蒼勁有力，筆畫里纏繞著淡淡黑氣，看久了眼睛發酸。

“人間協同管理處？”林舟念了一遍，莫名地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惡意，“聽起來就很像……外包部門?！?br>
“哎，你這一點就通啊?！标幉顩_他豎了個大拇指，“官方說法是‘加強陰陽聯動，共建和諧秩序’，非官方說法——陰間編制不夠，只能大規模啟用陽間兼職勞動力。”

林舟：“……”

他們走進大樓。

大廳寬敞得有點過分，高高的穹頂上畫著一幅巨大的圖：一邊是車水馬龍的城市夜景，一邊是陰河蜿蜒、鬼火點點，正中間用一道模糊的灰線隔開。

灰線下方，用小楷寫著一行標語：

陰陽協同，同向發力。

林舟盯著那行字，忽然有種強烈的既視感。

——怎么和公司樓下那塊“上下齊心，共創未來”的標語那么像？

大廳一側，是一排排古木長桌，后面坐滿了形態各異的陰差，有的穿老式長衫，有的穿制服，有的直接掛著個工牌，工牌上寫著“實習”。

他們面前擺著厚厚一摞紙卷，不停有人影在排隊，拿著自已形狀各異的魂體資料來登記。

另一側，是一個電子屏幕。

對，真的是電子屏幕，巨大的，掛在墻上，不停滾動著一行行字。

今日待勾魂名單：2137/5000

猝死類：432↑

意外類：761↓

自裁類：244→

系統異常待核查：1

那一行“系統異常待核查：1”后面，紅光一閃，數字跳成了“0”。

陰差嘖了一聲：“看見沒，那一個就是你?！?br>
“……哦?！绷种勖鏌o表情。

大廳中間，立著一個不算大的窗口，窗口上方掛著牌子：

異常案例受理·咨詢·仲裁

窗口后面，坐著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袍，衣領上繡著一個小小的“判”字。

他面前擺著筆墨紙硯和——一臺黑色的老式電話機。

電話機靜靜放著，偶爾會無聲**動一下，但沒人去接。

“走了走了?！焙谂坳幉钔屏怂话?，“先去那兒排隊。”

“你不上去？”林舟問。

“我是帶案陰差?！焙谂叟e了舉自已的袖子，“你是‘案子’，你不站前面誰站前面？”

“……”

他們在窗口前排隊。

前面是一個哭哭啼啼的老**，魂體一陣虛一陣實，不停指著那張“死亡登記”嚷嚷。

“我不服！我還沒抱上孫子呢，我要回去！”

“老**，別鬧了。”窗口后的判官揉了揉額角，耐心安撫，“你看啊，你陽壽本來也就到這兒了，生老病死，都是有定數的——”

“什么定數！我才六十！村里八十多的都能跳廣場舞！”

“那是人家運氣好，命格硬。”

老**氣得差點連魂都散了：“那我命格就該這么短嗎？不講理！”

判官嘆了口氣，從旁邊抽出一張薄薄的紙。

“出于人道**關懷，我們提供一次‘情緒安撫服務’。”他語氣公事公辦，“這里有‘怨氣疏導’‘往事回放’和‘來世優待’三個套餐，你可以選一個——”

老**一愣：“啥？”

“簡單說就是——”判官咳了一聲，“給你安排一個相對沒那么慘的下輩子。”

老**狐疑地看了看紙，最后抽抽噎噎地選了個“來世優待”，繼續往前飄。

判官在本子上刷刷寫了幾筆，敲了下邊上的銅鈴：“下一個?！?br>
輪到林舟。

判官抬眼，看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黑袍陰差身上：“D-0731，你又送一單異常案子過來了？”

“沒辦法，誰讓系統出錯呢?！盌-0731攤手，“我也是剛在電梯里接到臨時派單?！?br>
“電梯？”判官皺眉，“你們這一片最近電梯事故特別多?！?br>
“那邊甲方寫字樓密集，勞模也多?！盌-0731非常職業地解釋，“屬于重點高發區。”

判官：“……”

他懶得接這個話茬，只是從旁邊抽出一本厚到難以想象的冊子，啪地攤開。

冊子泛著淡金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字從第一頁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判官指尖一劃，冊子自動翻頁，最后停在某一頁。

林舟 男 二十八歲

原定陽壽：八十六歲

實際死亡時間：二十八歲 零點四十三分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過勞誘發）

責任劃分：——

那一行“責任劃分”后面，空白一片。

“看到沒?！迸泄侔褍宰愚D了一點角度，讓林舟能看清，“按生死簿原始記錄，你不該現在死?！?br>
“那我能回去嗎？”話到嘴邊，林舟自已聽見了那一點不合時宜的期待。

“不能。”判官頭也不抬，“人死不能復生，這是底層規則。你現在就是已死亡狀態。”

林舟狠狠攥了攥手。

——當然，什么都攥不住。

“那你們準備怎么‘補賬’？”他問。

這話其實有點沖，但他此刻已經冷靜得出奇，冷靜得有點像在開一個棘手項目的復盤會。

“嗯，有幾種方案。”判官不在意他的口氣，翻出一張紙，隨口念叨：

“一，直接抹消，視為系統誤判，對你個人來說，大概就是……徹底什么都沒發生過。”

“二，把你送去輪回，適當在下輩子補償一些——比如給你一個健康體質，家境稍微好點之類。”

“三——”他頓了一下，“按照現行的‘陽間協同計劃’，你可以申請成為地府外派的陽間兼職陰差，保留你原定的陽壽額度，在陽間繼續活動?！?br>
林舟瞇了瞇眼。

“條件呢？”

“很專業。”判官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點欣賞的笑，“一般人先問的是福利待遇，你先問條件?！?br>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合同，遞出來。

合同紙張泛著淡淡的黑光，上方寫著大大的標題：

第三陰司陽間協同兼職人員錄用協議（試行版）

“簡單概括一下?！迸泄儆靡环N企業HR的語氣，流暢地復述：

“一，你將以靈魂與肉身綁定的形式，返回陽間，繼續以原身份生活?！?br>
“二，你需要在不違反基本規則的前提下，協助地府完成一定數量的‘陰陽協調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勾魂、查漏、安撫怨魂、核查異常等。”

“三，每完成一單任務，會記錄在你的‘陰功績效系統’里，陽壽額度按照比例恢復直至回到原定八十六歲，同時會給予一定幅度的身體與運勢加成?！?br>
“四，如果你連續考核不達標——”判官翻了翻，“三年KPI不合格，將凍結你的陽壽額度，提前收回。”

“五，如有嚴重違規行為，比如濫用權限私改生死簿、惡意放縱惡鬼等，將立即執行抹殺并打散魂魄?！?br>
林舟沉默。

判官抬眼：“聽上去是不是有點熟悉？”

“很熟悉?！绷种鄣溃爸皇前选杲K考核’‘優化裁員’換成了‘提前收回’和‘打散魂魄’?！?br>
“你可以理解為非常直觀的‘末位淘汰’?！迸泄冱c點頭，“不過好消息是——”

他頓了一下，露出一個極其標準的PUA微笑：

“上面很看好你?！?br>
“你是我們第三陰司今年為數不多的‘高潛力異常個案’，只要肯努力，未來大有可為?！?br>
林舟：“……”

怎么哪里都有這一套。

“那福利呢？”他很實際地問，“你剛才說的‘加成’具體是什么？”

判官果然順勢接上：“基礎福利包括——”

“一，你的身體會在短時間內修復到接近健康狀態，不再輕易因為輕度加班就猝死?！?br>
“二，你會獲得基礎的陰差權限，比如在特定時間看見靈體、進入部分灰**域、使用有限的陰間器物?！?br>
“三，你完成的任務越多，陰功績效越高，可以解鎖更多權限，比如請求調遣陰兵、短暫干預小范圍因果等等?！?br>
“四，等你績效達到一定等級，可以申請轉正編制?！?br>
“轉正？”林舟挑眉，“跟你們一樣？”

判官笑而不語，輕輕敲了下桌面。

一股淡淡的威壓從他身上散開，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在林舟肩頭。

“正式編制陰差，有完整的權限和身份。”他慢吞吞地說，“在一定程度上——你在陰間說的話，很多人得聽。”

那一瞬間，林舟忽然有點明白“晚上讓鬼排隊喊哥”這話的含義了。

“當然，這條路很長?！迸泄偈栈貧鈩?，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HR臉，“大部分人當一輩子兼職，老老實實干活，陽壽補回去就滿足了?！?br>
“也有少量人，選擇一路往上爬，在陰間闖出一條路?！?br>
“你屬于哪一種，就看你自已的選擇?！?br>
大廳里人影來來往往，哭的笑的罵的都有，嘈雜卻聽不見真正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林舟忽然有一點荒誕的感覺。

——幾小時前，他還在電腦前為了幾十頁活動復盤絞盡腦汁，想著怎么避免KPI被掛在自已身上。

現在，他坐在陰間窗口前，聽一個判官用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跟他講另一套KPI。

區別只是，這一次，賭上的不是績效獎金，而是命。

“如果我不簽呢？”他問。

“那就只能走一號和二號方案了?！迸泄俨患膊恍欤耙惶柲阒苯酉?，二號你去投胎，補償會給，但下一輩子你是誰，你不知道；**是誰，你也不知道?！?br>
“你這輩子的所有記憶，都只能停在這里?！?br>
林舟閉了閉眼。

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幾個畫面——

母親坐在小超市柜臺后面，戴著老花鏡，一邊看賬本一邊抬頭沖他念叨“少熬夜多吃飯”的樣子；

父親在電話那頭吼著“我在路上，晚點打過去”，然后很久都沒回電話的那種習慣；

還有他那間出租屋，堆成小山的快遞盒和拉上窗簾的陽臺。

他不知道他們明天接到電話，會是怎樣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如果他就這樣徹底消失，那些為數不多的聯系，會不會也像沒有插上的數據線一樣，被悄無聲息地拔掉。

“所以，如果我簽了。”他抬頭，直視判官，“我能回去？”

“是?！迸泄冱c頭，“帶著現在的記憶、意識，回到你的身體里，以‘心臟短暫停頓后恢復’的方式繼續活下去?！?br>
“前提是——”他抬手，指了指那份協議，“你要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做好‘兩份工作’。”

“白天當好你的社畜?！?br>
“晚上，當好我們的陰差?！?br>
林舟笑了一下，笑里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聽上去，跟我現在的生活也沒差多少?！?br>
“只是多了一個會給績效加成、不給你畫餅的老板?！?br>
判官愣了愣，隨即失笑：“你可以這么理解?！?br>
他把那份協議往前推了推：“考慮得怎么樣？”

林舟低頭，看著那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

最后一行，寫著：

簽字確認即視為知曉并接受上述全部條款，陰陽共鑒。

簽名欄空著，靜靜等著一筆。

他忽然想起一個很俗的職場段子——

“你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就沒有更壞的選擇了?！?br>
林舟伸出手。

魂體的指尖觸碰到紙張，一縷淡淡的黑光從上面竄起，順著他的手一路蔓延，最后在簽名欄處凝成兩個清晰的字：

林舟

紙張微微一顫，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鎖死了什么。

判官滿意地點點頭，抬手一拂，合同消失在空氣中。

“很好?！彼恼Z氣像簽完了一份普通的勞動合同，“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第三陰司的人了?！?br>
“臨時工。”D-0731在旁邊補了一句。

“陽間協同兼職人員。”判官方式更正，“崗位：見習陰差。”

他抬起手，朝林舟額頭一點。

冰冷的觸感瞬間鉆入魂體，像有一條細小的冰蛇從眉心一路鉆進腦海。

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一閃而過——夜路、紅燈、陰河、無邊的灰霧，重重壓在意識上，只來得及抓住幾點***：

勾魂令陰差令牌值班時間禁忌條例績效系統……

“這是最基礎的崗位培訓。”判官收回手，“詳細流程，你可以讓你的帶教陰差慢慢教。”

他看了看時間——一只古老的沙漏，沙子流得異常緩慢。

“差不多了?！?br>
“你回去的時候，陽間不過過去了幾十秒?！?br>
“祝你……工作順利?！?br>
話音落下，大廳燈光猛地一暗。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背后傳來，像有人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往后拽。

林舟只來得及聽見D-0731那句懶洋洋的提醒：

“回去之后，先別亂試新技能?！?br>
“記得拿手機看一下時間。”

“猝死后恢復心跳，老板的反應——”

“會很有意思的?！?br>
意識一黑。

世界再次墜入冰冷的深水。

……

“嘀——嘀——嘀——”

刺耳的心電監護聲從遠處傳來，像是從夢外打進來的一串噪音。

林舟猛地一睜眼。

刺眼的白光、刺鼻的消毒水味、耳邊混亂的腳步聲，一股腦撲了過來。

有人在喊：

“醫生！他心跳恢復了！”

“電除顫準備撤——”

“血壓在回升！”

一個戴口罩的醫生俯下身，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奇跡……***是個奇跡?！?br>
林舟喘著粗氣，胸口像剛被人用錘子砸過，**辣地疼。

他側過一點頭，看見不遠處的急救車門還開著，外面是凌晨的城市，路燈昏黃。

手機被人撿起來，放在他旁邊的擔架上，屏幕還亮著。

他費力抬起手，指尖一點一點挪過去，按亮。

時間顯示：凌晨2:03。

離他在電梯里倒下，不過二十分鐘。

屏幕頂端，領導發來的最后一條微信，還停在那行熟悉的字眼上：

辛苦辛苦，大家早點休息，明早再看細節。

林舟看了兩秒。

忽然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得自已胸口一陣刺痛，急救醫生嚇了一跳：“別亂動！你現在命很值錢！”

“對?！绷种坂?，“挺值錢的。”

至少，在另外一個地方，已經有人給它標好了價碼。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白天，繼續當那個被領導PUA到猝死的社畜。

——晚上，他要看看，作為一個“見習陰差”，到底能讓多少鬼，乖乖排隊叫他一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