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山在天下之西，常年被云霧籠罩，山腳下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凡人根本無法靠近。

阿牧跟著玄機子上山時，只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山上沒有西季，只有常青的古木和潺潺的溪流，空氣里彌漫著草藥和松針的清香。

玄機子的洞府在山巔的青云崖上，洞府里很簡單，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星空，上面標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阿牧。”

玄機子坐在石桌前，倒了一杯清茶，“你叫‘承商’，承接大商之脈，亦承接百年之責。”

承商接過茶杯，茶水很燙，卻暖了他冰涼的心。

他低頭看著杯底的茶葉，輕聲說：“弟子……明白。”

玄機子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書，遞給承商。

“這是《玄黃術》，你先從吐納練起。

你的體質特殊，身負商地的土靈之氣，最適合修煉此術。”

承商接過書，封面上的“玄黃術”三個字是用朱砂寫的，筆畫間仿佛有流光閃動。

他翻開第一頁，里面的文字都是上古的篆體，他一個都不認識。

玄機子看出了他的窘迫，說：“我會教你識字，也會教你術法。

但你要記住，術法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你要修的，是心。”

接下來的十年，承商就在玄都山上度過。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練吐納，玄機子說他的經脈里有淤血，是當年在牧野戰場上留下的，需要用吐納之法慢慢化解。

白天，他跟著玄機子識字、讀書，讀的都是上古的典籍，有講天文的《周髀算經》，有講地理的《山海經》，還有講治國的《洪范》。

晚上，他就坐在石桌前，練習《玄黃術》里的術法，從最簡單的引氣，到后來的御物、御風。

玄都山上的日子很靜，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

承商很少想起過去，不是忘記了，而是不敢想。

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看見牧野戰場上的血，看見妻子和女兒的臉，看見老臾最后望向鹿臺的眼神。

每當這時，他就會拿起木劍，在崖邊練劍，練到筋疲力盡，首到再也沒有力氣去想那些痛苦的事。

玄機子很少干涉他，只是偶爾會在他練劍的時候，站在崖邊看一會兒，然后說：“你的劍太急了，帶著戾氣。

戾氣傷敵，亦傷己。”

承商停下劍，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上。

“弟子……控制不住。”

玄機子嘆了口氣，拂塵一揮，崖邊的一塊巨石突然裂開，露出里面的一塊墨玉。

“你看這塊玉，它在山里埋了千年，被風雨侵蝕，被雷電擊打，卻依然溫潤。

不是它不疼，是它把疼藏在了心里，化作了養分。”

承商望著那塊墨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玄機子救他的那天，想起玄都山上的十年，想起自己名字里的“承商”二字。

他突然明白，玄機子救他，不是因為慈悲，而是因為他身上有大商的血脈，有未完成的宿命。

“弟子明白了。”

承商收起木劍，對著玄機子躬身行禮。

從那天起，承商練劍的時候，不再只想著仇恨。

他開始用心感受風的方向，感受劍的重量，感受天地間的靈氣。

他的劍變慢了，卻更穩了，每一劍揮出，都帶著松濤的聲音，帶著溪流的溫柔。

玄機子看在眼里，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令牌，遞給承商。

令牌上刻著一個“商”字，邊緣己經有些磨損，顯然是古物。

“這是商湯當年的令牌，能號令商地的舊部。”

玄機子說，“十年了，你該下山了。”

承商接過令牌，手指撫過上面的“商”字，令牌傳來一絲溫熱的感覺，仿佛有生命一般。

“弟子……該去哪里？”

“朝歌。”

玄機子說，“周室定都鎬京，朝歌己成**。

但那里還有大商的遺民，還有你要找的人。”

承商抬頭，望向山下的云霧。

他知道，下山之后，等待他的不僅是大商的遺民，還有周室的追殺，還有那場遲早要到來的宿命對決。

“弟子此去，何時能再回玄都？”

玄機子望著崖邊的古松，輕聲說：“待你‘再造大商’之日，便是你重回玄都之時。”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萬事不可強求。

若力不能及，保命為上。”

承商對著玄機子磕了三個頭，這三個頭，比十年前在牧野戰場上的那三個更重。

“弟子承商，定不負仙尊所托，不負大商之脈。”

玄機子點點頭，拂塵一揮，承商的身影消失在青云崖上。

他站在崖邊，望著山下的云霧，輕聲自語：“玄黃輪轉，商周交替，此乃天命。

可天命……亦能改。”

說完，他轉身回了洞府，石桌上的清茶還冒著熱氣，墻上的星空圖里，一顆代表商脈的星辰，正在慢慢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