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瑞雪，將鎮國公府裹得銀裝素裹。

檐下冰棱垂掛，階前積雪沒踝，天地間一片清冽潔白，正應了瑞雪兆豐年的好兆頭。

沈毅天不亮便起身，披了件玄色貂裘，臨行前仍不忘到汀蘭院看了眼蘇婉娘，替她掖了掖被角，低聲囑咐幾句天寒莫出門，才匆匆上朝去了。

不多時，嬤嬤們也領著沈聿、沈硯幾個孩子過來問安，穿得圓滾滾的像小團子，齊聲喊了母親，便被管家送去學堂讀書了。

蘇婉娘披著件月白狐裘披風，在暖閣里緩緩踱步。

窗外雪光映人，寒氣被厚重的窗紗擋在外面，屋里燃著銀絲炭，暖融融的正好。

她想著天寒地凍，姨娘們住處分散，往來奔波不便，便吩咐下去：“今日天冷，免了各位姨**請安，讓她們各自在院里歇著吧。”

丫鬟們領命退下，畫屏捧著個暖手爐進來，笑著回話：“夫人，方才門房來報，良城公主府的人捎了信來。”

蘇婉娘停下腳步，接過暖手爐攏在掌心：“哦？

公主有何話說？”

“公主說，夫人肚子里的真是尊福星呢！”

畫屏眉眼帶笑，“上次宴上她摸了摸夫人的肚子，這才過了兩個月，竟真查出有孕了！

公主高興得緊，原本想來親自拜訪謝夫人，可太醫說她胎氣還不穩，不宜折騰，便先讓人來報個喜。”

蘇婉娘聞言，唇邊漾開溫婉的笑意，眼底滿是真心的喜悅：“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公主盼了這么多年，總算得償所愿了。”

她略一思忖，吩咐道：“你去庫房一趟，把那尊白玉雕的觀音像取來，仔細包好，派人送去公主府。

就說愿觀音庇佑，公主腹中孩兒康健，平安順遂。”

“是，奴婢這就去辦。”

畫屏應聲退下，暖閣里只剩蘇婉娘望著窗外雪景，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滿心都是順遂的暖意。

暖閣里炭火正旺，映得書頁上的字跡都暖融融的。

蘇婉娘斜倚在軟榻上，手捧著一卷詩詞，剛讀到“晚來天欲雪”，忽然腹中一陣墜痛襲來，帶著熟悉的墜脹感。

她臉色微變，卻依舊鎮定，攥著錦緞的指尖泛了白，揚聲喚道：“畫屏！”

畫屏應聲而入，見她眉眼蹙起，頓時反應過來，夫人這是要生了！

她心頭一緊，卻不敢亂了分寸，連忙應道：“夫人莫慌，奴婢這就去請穩婆！”

早幾個月前，蘇婉娘便己備好了產房、襁褓與一應物事，丫鬟們也受過叮囑，此刻各司其職，燒水的燒水，鋪褥的鋪褥，有條不紊，竟無半分慌亂。

消息傳開，府中幾位姨娘也匆匆趕來，有的守在產房外遞換熱水，有的安**聞聲趕來的小丫鬟，齊心協力幫襯著。

許是這孩子真如良城公主所說，是個帶來福氣的福星，生產過程竟異常順遂，沒讓蘇婉娘受多少煎熬。

不多時，產房里便傳出一聲清亮的嬰啼，脆生生的，劃破了府中的寧靜。

穩婆抱著襁褓，滿臉喜不自勝，快步走到床前，聲音洪亮又帶著小心翼翼：“夫人！

是位小小姐！

瞧瞧這眉眼，這皮膚，奴婢這輩子還沒見過這么俊俏的孩子呢！”

蘇婉娘渾身脫力，臉色蒼白，卻難掩眼底的笑意，虛弱地抬了抬眼：“抱……抱給外面的母親們看看。”

她知道，婆婆與自己的母親早己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此刻定要第一時間讓兩位老人家安心。

穩婆應聲，小心翼翼地裹緊襁褓，轉身朝門外走去。

鎮國公府的門房得了信，翻身上了匹快馬，揚鞭首奔皇宮，馬蹄踏過積雪，濺起陣陣雪沫。

此時朝堂之上，君臣正議事酣。

沈毅立在下首，一身朝服肅整，心思卻總忍不住飄向家中，惦念著蘇婉**身孕。

忽聞殿外內侍通傳，說鎮國公府急報，他心頭猛地一跳，不等內侍說完，便己知曉是夫人發動了。

瞬間，沈毅再也維持不住朝堂上的沉穩，滿心焦灼翻涌而上。

他幾步出列，對著龍椅上的陛下噗通跪地，聲音急切卻不失禮數：“陛下，臣妻己經誕下小女，臣心急如焚，懇請陛下容臣先行退朝，趕回府中照料！”

龍椅上的皇帝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聲爽朗：“你啊你，都這把年紀了，還是當年那副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模樣！”

****皆知，陛下與沈毅是過命的交情。

當年陛下遭皇后陷害，被囚冷宮，是老鎮國公不離不棄，力排眾議讓沈毅入宮做他的伴讀。

兩人在冷宮中相互扶持，度過了最艱難的童年與少年時光。

后來皇后之子與寵妃之子爭儲兩敗俱傷，陛下才得以順利**，而宮宴之上，殘余刺客行刺時，也是沈毅毫不猶豫替他擋了致命一劍。

這份情誼，早己超越君臣，親如兄弟。

“好！

好一個瑞雪兆豐年！”

龍椅上的皇帝猛地一拍龍案，眉眼間滿是喜色，“這孩子生在這般好時候，定是個有大福運的！”

他看向沈毅，笑意更深：“朕記得你家女孩皆從清字排行，這孩子既是福星降世，朕便賜她一個歡字！

希望她一生無憂。”

話音頓了頓，皇帝語氣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只是希望，朕要她這一生必定無憂無虞，歲歲常歡，笑語嫣然！”

****紛紛躬身道賀，沈毅聽得眼眶發熱，再次叩首：“謝陛下賜名！

臣代小女沈清歡，謝陛下隆恩！”

心中的焦灼早己被狂喜取代，他謝過圣恩，轉身便疾步出宮，恨不得立刻飛回妻兒身邊，看看那被陛下賜名、注定一生順遂的小小福星。

沈毅快馬加鞭趕回鎮國公府，剛踏入汀蘭院，便聽見滿院融融的笑語。

兩位母親正圍在暖榻邊，小心翼翼地**著襁褓中的嬰孩，眉眼間滿是疼惜。

沈聿、沈硯幾個孩子圍在一旁，沈清玥踮著腳尖，小手蠢蠢欲動想去碰妹妹，被外祖母輕輕按住：“玥兒乖，妹妹還小呢，等你再長大些，再好好陪她玩。”

眾人見沈毅進來，立刻讓開位置。

婆婆笑著將襁褓遞到他懷里：“快瞧瞧你的小福星，跟婉娘小時候一模一樣！”

沈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過，指尖觸到孩子軟糯的肌膚，心頭瞬間被一片柔軟填滿。

小家伙閉著眼，眉眼精致，鼻梁小巧，果然與蘇婉娘生得極為相似，連淺淺的梨渦都像是復刻來的。

他低頭凝視著女兒，眼底是化不開的寵溺，連聲音都放得極輕：“清歡……我的清歡。”

逗了孩子片刻，沈毅便將她交給嬤嬤照看，轉身快步走進內室。

蘇婉娘斜倚在床頭，臉色雖仍帶著蒼白，眼神卻明亮溫柔，見他進來，唇邊立刻漾開笑意。

沈毅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熱傳遞過去，滿是失而復得的珍視與疼惜。

沈毅坐在床沿，指尖撫過蘇婉娘蒼白的臉頰，望著她眼底未褪的疲憊，鼻尖驟然一酸。

想他征戰沙場、受劍傷時未曾落過一滴淚，此刻卻紅了眼眶，滾燙的淚珠順著下頜滾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蘇婉娘又好氣又好笑，抬手輕輕拭去他的淚水，指尖帶著微涼的暖意：“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倒不如孩子乖巧。”

“我對不起你。”

沈毅攥緊她的手，聲音哽咽，滿是愧疚，“生孩子這么大的事，我竟沒能陪在你身邊，讓你獨自受苦。”

“傻話。”

蘇婉娘搖搖頭，眉眼間滿是溫柔，“朝堂事重，我都懂。

你能這般記掛著我，便夠了。”

沈毅吸了吸鼻子，壓下翻涌的情緒，語氣帶著幾分鄭重與柔軟：“對了，陛下聽聞你生了女兒，高興得很，親自賜名，沈清歡。

愿她一生無憂，笑語嫣然。”

蘇婉娘默念著清歡二字，唇邊漾開滿足的笑意：“好名字，多謝陛下厚愛，也多謝你記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