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磚工的清晨------------------------------------------，天還沒亮。，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看了三秒鐘，然后伸手按掉床頭那只屏幕裂了一道縫的手機。六點整，一分不差。，二十平米不到，擺下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折疊桌之后，連轉身都費勁。窗簾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洗得發白，透進來灰蒙蒙的光。隔壁早餐店的油煙機轟轟作響，混著油條下鍋的滋啦聲，從薄薄的墻壁那頭鉆進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打了個哈欠。他光著膀子，身上只有一條大褲衩，晨光里能看清他勻稱但不夸張的肌肉線條——不是在健身房里練出來的那種，是搬磚、扛水泥、推斗車磨出來的，每一塊都帶著實用的痕跡。。冷水抹臉，牙刷懟兩下，毛巾一擦，完事。他對著鏡子里那張年輕但總帶著點疲憊的臉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左邊鎖骨下方一塊淡淡的疤——那是去年被鋼筋劃的，當時血流了一身，工頭嚇壞了，結果第二天就結了痂，第三天連痕跡都快沒了。“牲口。”他低聲說了句，自己也不知道是罵還是夸。，套上耐磨的帆布褲子，蹬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勞保鞋，陸誠拎起桌上的帆布包出了門。，他遇到了一樓的老**。，七十多歲，兒女都在外地，一個人住。此刻她正站在單元門口，面前是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里面塞滿了她剛從早市買回來的菜。她彎腰試了兩次，沒能把袋子提起來，正扶著門框喘氣。“王奶奶，我來。”，單手拎起編織袋，掂了掂，大概四五十斤。另一只手扶住老**的胳膊肘。“小陸啊，又麻煩你了。”老**有點不好意思，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給你買水喝。不用。”陸誠已經開始爬樓梯了，步伐穩健，呼吸均勻，仿佛手里提的不是一袋菜，而是一袋棉花。，他臉不紅氣不喘。把菜放在老**家門口，轉身就要走。，塞了兩個蘋果過來：“拿著！你這孩子，總幫我，我過意不去。”
這次陸誠沒拒絕，把蘋果塞進帆布包里，下了樓。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啃了一口蘋果，甜。城中村的早晨嘈雜又生動，賣早點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電動車從身邊呼嘯而過，送孩子上學的家長一邊罵一邊拽著小孩往前跑。陸誠混在人流里，和這座城市幾百萬普通人一樣，毫不起眼。
工地離出租屋騎車二十分鐘。他那輛二八大杠除了鈴不響哪都響，但輪子還轉，他就懶得換。
七點整，他到了工地。
“陸誠！這邊！”工頭老趙站在一堆紅磚旁邊，朝他招手，“今天這批磚得搬到三樓，抓緊。”
陸誠應了一聲，放下包，戴上手套，開始干活。
一塊磚大概五斤，他一趟搬二十塊，就是一百斤。別人一趟搬十五塊已經氣喘吁吁，他搬二十塊還能健步如飛。從地面到三樓，來回一趟不到兩分鐘，一上午來來回回跑了四十多趟，將近兩千塊磚，兩萬斤的重量，被他一個人搬完了。
十一點半，午休。
工友們圍在陰涼處吃飯，陸誠從阿姨那要了三個饅頭，一份炒白菜，一份豆腐，蹲在磚堆旁邊吃。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靜，不怎么說話。
“陸誠，你小子是不是吃激素長大的？”一個滿身紋身的工友湊過來，外號“大飛”，嘴很碎，“你看你那胳膊，我跟你說，正常人這么干早廢了，你跟沒事人似的。”
陸誠咽下一口饅頭：“干活吃飯，有什么好說的。”
“不是，我就好奇，你有沒有哪疼哪*的時候？我從來沒見過你感冒，去年流感我們一宿舍全倒了，就你活蹦亂跳的。”
“可能我體質好。”
“體質好？我跟你說，你這是變異！小說里那種！”大飛壓低聲音，一臉神秘，“你該不會是那種……隱退的武林高手吧？”
陸誠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饅頭噎不住你？”
大飛哈哈大笑，也不在意，轉頭跟別人吹牛去了。
下午繼續干活。太陽毒辣，工地上熱浪蒸騰，有人中暑被抬下去，有人躲在陰涼里偷懶。陸誠沒停，他不太怕熱，出汗多但從不脫水，喝幾口水就緩過來了。
老趙私下跟他說過好幾次：“你小子不對勁。上次那根工字鋼從架子上掉下來，三百多斤，你一只手就接住了，你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陸誠每次都搪塞：“可能急眼了有勁兒吧。”
老趙不信，但也沒再追問。在這個工地上，能干活就是好工人，誰管你是不是“不對勁”。
下午五點半，收工。
陸誠脫下被汗浸透的T恤，光著膀子用冷水沖了一遍，換上干凈的衣服。工友們吆喝著要去喝酒，他擺擺手說不去，騎上那輛破自行車回了出租屋。
他沒有直接回去，而是繞了個彎，去了舊貨市場。
舊貨市場在城中村邊緣，一條窄巷子，兩邊擺滿了各種舊貨：舊家電、舊書、舊家具、舊衣服……陸誠在一家賣舊碟片的攤位前停下來，蹲下身，在一堆落灰的光盤里翻找。
“老板，上次說的那批到了沒？”
攤主是個戴眼鏡的瘦老頭，認識他，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往桌上一倒——十幾張光盤，封面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都是“守護者”英雄的新聞報道剪輯和紀錄片。
“給你留的，五塊錢一張，不議價。”
陸誠翻了翻，挑出八張他沒看過的，付了四十塊錢。老板用塑料袋幫他裝好，他小心地放進帆布包最里層，像藏寶貝一樣。
回到出租屋，他簡單沖了個澡，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折疊桌前，電視上開始播放一**買的碟片。
畫面有些模糊，是幾年前電視臺錄制的節目。屏幕上出現一個身穿深藍色作戰服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剛毅，胸口繡著一個發光的徽章——一只睜開的眼睛，神盾的標志。
字幕打出名字：“守護者”。
“守護者”是神盾組織最知名的英雄之一。畫面里，他正從一座即將倒塌的大樓里救出被困的群眾，雙臂張開，用身體頂住了落下的混凝土梁。記者在旁邊激動地解說，稱他為“人類的守護神”。
陸誠看著屏幕，泡面忘了吃。
他不是第一次看這些視頻了。每一段他都看過不下十遍，但每次看，心里還是會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羨慕，不是崇拜，更像是一種……遙遠的共鳴。
他想起了十歲那年。
那天他在老家的小學操場上體育課，天空突然暗了下來。所有人都抬頭看，看到一塊燃燒的石頭拖著長長的尾巴，從天邊飛速墜落，正對著學校的方向。
老師尖叫著讓學生們跑，但孩子們嚇傻了，根本邁不動腿。
然后，一道藍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守護者”張開雙臂，迎著那塊隕石沖了上去。他的手掌和隕石接觸的瞬間，空氣炸裂，沖擊波把操場上的樹都吹彎了腰。但隕石停住了，被那雙肉掌硬生生頂住，碎裂成無數小塊，散落在操場外的空地上。
“守護者”落在地上，拍了拍手，回頭看了一眼那群嚇哭的孩子，笑了一下，然后飛走了。
那個笑容，陸誠記了十二年。
他無數次在夢里變成那道藍色的身影，從天而降，保護需要保護的人。但醒來后，他仍然是陸誠，一個搬磚的，住在城中村，騎著破自行車，連給家里多寄點錢都做不到。
視頻播放完畢，電視屏幕暗下來。
陸誠仰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英雄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亮了起來，遠處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這座城市的另一面，在那個他永遠夠不到的高度，真正的英雄們正在執行任務，拯救世界，被萬人敬仰。
而他，只能在這里，仰望。
陸誠關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是搬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