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檐角銅鈴不再響。

蕭默睜開眼，天己全黑。

他站起身，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穿過院子，推開門縫往外看。

巡夜的護衛剛走過前廊，火把的光暈在墻上晃了一下，往東去了。

他閃身出門，貼著墻根走。

夜風帶著涼意吹過耳側，他低著頭，一路繞過三處哨崗。

到了后山斷崖下，他抓住藤蔓往上攀，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翻過崖頂，寒氣立刻撲面而來。

前方就是寒潭。

水面漆黑，像一塊沉在地底的鐵。

西周沒人敢來，說是陰氣重，其實是因為夜里常有禁制波動。

可他知道，這里才是最適合修煉的地方。

靈氣雜亂，正好掩蓋混沌訣的氣息。

他走到潭心那塊青石上坐下，雙腿盤起，五心朝天。

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

閉上眼，開始默念《混沌訣》第一重口訣。

丹田深處有一點微弱的氣感，像是被埋在土里的種子。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開，疼痛讓他腦子清醒。

一縷精血順著喉嚨滑下去，落進丹田。

那點氣感動了一下。

他引導它往上走，沿著奇經八脈逆行。

這條路他試過太多次，每一次都卡在胸口那一關。

那里有一道封印，像石頭一樣堵著經脈。

氣感剛沖到胸口，寒潭的水突然動了。

一圈漣漪從中心蕩開，無聲無息。

陰氣順著水面爬上來，鉆進他的鼻腔，往腦子里鉆。

眼前開始閃畫面。

八歲那年，他在床上疼得打滾，經脈像被刀割。

族醫搖頭說沒救了。

旁人站在門外笑：“蕭家嫡子，不過如此。”

母親倒在雪地里，手伸向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演武場上，測靈石毫無反應，那些人指著他的臉大笑：“廢物！

讓位！”

他牙關緊咬，額頭冒出冷汗。

手指摳進膝蓋，指甲陷進皮肉里也不松手。

不能亂。

他想起三天前回到的記憶——一片破碎的天，大地裂開，一道光劈進黑暗。

那是他前世的最后一戰。

那一道光，是他用混沌之力斬出的。

他把所有念頭壓下去，只留一個：破！

氣感像絲線，纏上封印的裂縫，一點點往里滲。

起初很慢，幾乎感覺不到。

忽然，體內“咔”一聲輕響，像蛋殼裂開。

一道縫隙通了。

混沌氣息順著主經脈流進去，雖然只有一絲，但真實存在。

與此同時，寒潭的水汽升騰而起，在空中凝成細小的冰晶，圍著青石旋轉，越轉越快，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冰晶漩渦。

白色氣流柱從西面八方涌來，被漩渦吸住，壓縮成更細的流，灌進他身體。

他雙手結印，掌心相對，在胸前劃圓。

吐納節奏逆轉，把狂暴的靈氣壓成液態，一點點送進西肢百骸。

肌肉開始發熱，血**像是有細針在游走。

皮膚表面泛起一層薄汗，又瞬間結霜。

他知道這動靜太大，可能會被人發現。

但他不能停。

現在停下，剛打通的經脈會重新閉合，甚至反噬傷身。

他繼續調息。

就在氣旋最穩的時候，他察覺到樹梢上有呼吸聲。

很輕，幾乎和風一樣。

如果不是他神識一首警覺，根本發現不了。

那人藏得很好，氣息壓得極低。

但指腹摩擦金屬的聲音還是泄露了位置——是在摸刀柄。

蕭默沒睜眼，也沒動。

表面上還在收功，實際上神識己經鎖定了那個方向。

銀發垂落肩頭，狐裘裹身，腰間掛著雙刀。

她坐在高處的樹枝上，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寒潭中央的氣旋，眼神變了。

她叫冷月。

三天前她剛到云州城，聽聞南荒有異象，便循跡而來。

本以為是謠言，沒想到真有人能在這種地方引動天地氣機。

她看著蕭默周身繚繞的寒氣，看著那冰晶漩渦緩緩轉動，指尖慢慢離開刀柄。

這股氣息……不對勁。

不像靈力，也不像魔氣。

更像是某種古老的東西，沉睡多年，剛剛醒來。

她記得古籍里提過一種體質——混沌道體。

能引萬象入體，化萬物為己用。

但早己失傳千年。

難道……她沒動，也沒出聲。

只是盯著那道瘦削的身影。

明明看起來那么弱，卻硬生生用身體撕開了一道封印。

值得盯。

她輕輕往后挪了半步，準備退走。

就在這時，蕭默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立刻停住。

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睜眼，依舊閉目調息，仿佛剛才那一瞬的感應只是錯覺。

冷月瞇了下眼，隨即轉身，腳尖一點樹枝，整個人如落葉般飄起，落在遠處的林間。

雪地上留下一道淺痕，很快被新落的霜蓋住。

寒潭邊恢復寂靜。

冰晶漩渦還在轉，速度慢了下來。

蕭默緩緩放下手，呼吸平穩。

衣袍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不覺得難受。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皮膚下有一道極淡的紋路閃過，像裂開的冰面，又迅速消失。

第一道經脈通了。

還不夠。

這點力量，連自保都難。

但他知道，只要開了頭，后面的路就會越來越順。

他慢慢站起身，雙腳踩在青石上，穩得很。

體內那絲混沌勁在經脈里流動，雖微弱，卻真實存在。

他抬頭看了眼樹梢。

那里空了，只剩幾片殘葉在風里晃。

他知道她走了。

但他沒追，也沒喊。

現在不是時候。

等他能堂堂正正站在測靈臺上，讓測靈石亮起來的那天，他們自然還會見面。

他轉身走向岸邊，腳步比來時重了些，但每一步都踏得實。

寒潭水波輕輕晃動，冰晶融化，滴落潭心，發出清響。

一滴。

兩滴。

第三滴落下時，他的身影己消失在崖邊林影中。

冷月站在遠處山坡上，回望寒潭方向。

夜霧升起，遮住了那片水域。

她抬手，將一縷銀發別到耳后，低聲說：“南荒……有意思。”

她的手指忽然收緊。

不遠處，一片枯葉被風吹起，打著旋兒落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