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要說已貶為一介山民的張篤之絕非其對手,就是松鶴道人授受過獨門絕技的青鶴仙女亦難匹敵。如此,張篤之心下十分明了,青鶴仙女是遭受脅迫不得不順從張雷甲上山回觀的。他若是道技仍還在身,就算不敵,怎么也要為維護青鶴仙女跟張雷甲拼上一拼,可如今他一介山民,空無本領,只得將這股難平之氣郁積在胸,悶悶不得發泄出口。,尋至躺倒在一叢荊棘邊的馬車夫身邊,躬身探了探鼻息,驚駭發覺對方竟已氣絕身亡,萬想不到張雷甲下手如此狠辣,他戰栗了一下,胸中不平之氣因恐懼略略消減了幾分,他轉頭回望盛殮恩父那具漆得發亮的柏木棺材,棺身反光耀眼刺目,悄立前方的轅馬在日頭暴曬下打起了響鼻,張篤之不敢再多猶豫,迅速果決地回奔至馬車座上,即刻揚鞭拽繩趕車上路。,先帶恩父歸家入土為安,報盡義子孝情。其后再上山來想方設法搭救青鶴仙女。我張篤之三尺微命,死不足惜,但絕不容忍不平欺侮之事在眼跟前發生。就算張雷甲當上了第二十二山山座掌門,我也勢要與這樣的惡人旗幟鮮明地斗到底……,趕著轅馬疾馳的張篤之專心記掛著這么些念頭,全然不聞身后何時響起一股破空之聲,并伴隨了稚嫩的驚呼聲:“噯噯噯,等等我,等等我,你這個使節憨哥!仙女說教咱們在松樹林里碰頭,你竟然不等我來就先跑掉了,還跑得這么快?等等我,快等等我!”,恍似不聞般照樣飛速趕路,天上那馭法騰飛的道人無奈只得緊緊跟從,竭力施為,差不多一條寬平直道走到了頭,道人才終于攆上張篤之所駕馬車,只見灰光一閃,那人落至馬車座上,顯形后喘氣不迭,卻是個稚嫩面孔的少年仙人?!靶煹埽俊睆埡V之扭頭認出對方后驚呼?!罢菂^區在下……我說,使節……憨哥,你明知我,道行不高,不說等一等我,反倒有意跑得……這么快,害得我……急追又猛趕,也是為了……考驗我嗎?”名為張蛐癸的小師弟上氣不接下氣地不滿道?!安徊唬阏`會了,小師弟,我被逐出仙門,已非仙界弟子,不會再像其它師哥師姐那般設題考驗你,我是心有急事才這般趕路的!”張篤之一心駕車,目不旁視?!斑??”張蛐癸瞪大了眼睛,“你被逐出了仙門?我還以為你高升了呢,這才丟下‘使節’不干的?”小師弟道行短淺,從不被允許參與門內的朝堂會,對于門派所發生的系列重大變故無緣聽聞,也無人會告訴他這么一個少年孩子大人之間的糾葛紛爭,因是他的心智尚還純潔,未有受到污染?!澳銥楹螘恢鸪鱿砷T?是誰把你逐出去的?可有什么道理說法?你難道……”張蛐癸隨即連珠炮地發問,根本不容張篤之有回答之機?!昂昧诵煹?,”張篤之及時打斷張蛐癸的疑問道,“這其中緣故說來話長,就算說了,你也不一定能明了。待日后有機會再詳談吧。你是前來跟我交接使節庶務的吧?”,他拍了一記腦門道,“對對對,差點把正事給忘了!我這小腦瓜子!仙女吩咐我前來,讓我捎話給你,下山之后千萬不要再上山了,還說以后咱們門內不需要’使節’,你需將你的使節庶務交接給需要它的門派去!就為了說這么兩句?”張篤之驚訝得難以置信?!笆侨洌 睆堯泄锪ⅠR糾正道,“我說使節憨哥,你道技一向高我許多,怎么算學卻如此不及呢?怎么連數數都……”
“我現在普通山民一個,身無法術,嘿嘿,已是不及你太多太多啦……”張篤之不禁語帶苦澀道。
“那也沒什么大不了!”張蛐癸小手一揮,語氣豪邁道,“仙女的意思不正是讓你去拜山學藝、重回仙門嗎?除了咱們華山界,還有其他四岳仙山,哪一座不能修習非凡道技呢?何況你有過使節仙人身份,怕是他們都要爭著搶著拉你這個仙界人才入門增光添彩呢!”
“等等!”張篤之好似意識到重大關系所在,他猛地拽住韁繩,停了馬車,轉頭盯住張蛐癸道,“你說青鶴仙女讓我轉去其它仙山拜師學藝,可有明確或暗示去往哪個方向的仙山?”
張蛐癸呆了呆,努力想了想,搖了搖頭,不過他面上的困惑神色并未傳導給身旁的張篤之,這位使節憨哥好似已然明了他剛才所問的方向:“那我算知道了。嗯,差不多便該如此……”張篤之似自言自語起來,他驅使著馬車繼續上路了。
“使節憨哥,你打算去哪座仙山拜師學藝?要不要我回頭問問仙女,與她確認是否一致……”張蛐癸有些不明所以。
“不必了!”張篤之口氣堅硬、斬釘截鐵道:“這是我個人的事物,仙女已在竭盡全力地助我!你只需替我捎一句話,望她自顧要緊,若有事需要,我張篤之必定舍命出手!”
小師弟張蛐癸辭別張篤之,騰云駕霧回山向仙女復命。
歸家之時,天色向晚,落日映紅了半邊天空,好似引燃了山腳西邊那間茅草屋的房頂。不及歇憩喘息片刻,張篤之進屋第一件事便是生火造飯,不光他肚里空空、饑渴難忍,想必安臥靈棺、舟車勞頓一路的亡父同樣也想好好吃上一碗洗塵飯,然后再行入土安葬之儀。最關鍵之處只在于,活人吃飽了飯才有力氣開挖墓穴啊。
張篤之煮出一鍋白米飯,先盛出滿滿一碗,端至恩父張松平靈前。除了米飯,他翻箱倒柜還想找點其他祭祀貢品出來,突然間一副麻紙包裹的物什出現在最下一層的斗柜里。他愣了片刻,顫巍巍地拿出包裹拆開麻紙,餅香撲鼻而來,里面果真是圓滾滾的五仁月餅。張篤之掰下小塊月餅,含在嘴里,熱淚簌簌而下。想必這是一個多月前,恩父張松平為上山探望自己提前備好的中秋禮物,依照每年過節慣例,他們本該邊吃月餅邊觀賞圓月,或由張篤之不時于月下施法炫技、給節日助興,豈料變故橫生,轉眼間便物是人非,支離破碎——中秋已過,天人永隔,團圓不再。他伸出一只手頂開揭窗,正好瞥見屋外升到半空中的明月殘缺了好大一塊……
翌日晌午時分,山民張松平被義子張篤之安埋在了屋后一塊荒地里,墳前擺著一盤五仁月餅和一碗白米飯。張篤之叩首拜了三拜,緊了緊斜挎身上的粗布包袱,起身走向拴在房門前的一匹行馬。他心下目標方向已定,好似唯有即刻啟程奔赴,方可告慰恩父的在天之靈,平慰胸中的郁結之氣。青鶴仙女恐將面臨的兇險處境,恩父的奪命大仇,還有自我蒙受的冤屈苦楚,這些以凡人之力明顯難以扭轉或改觀局面的一個個難題,督促著張篤之不敢停步稍歇半刻,白白耽擱分秒,事不宜遲更不宜緩,“奔于路上”才是有可能、***改變結果甚至顛覆局面的唯一選項,不這樣努力地試一試,怎可得知“民不敵仙”這一世間鐵律的不經推敲呢?他就是想讓天下人都知道,某些勝利不一定屬于道技所代表的武力一方,而定然亦必然倒向代表人間基本公理的道義一方。
只可惜,翻身上**張篤之沒能跑出半里地,就被迎面而來的一股急風刮得停步不前,身下坐騎受了驚不住彈跳,差點將張篤之從馬背上顛落下來。
“不好了!不好了!使節憨哥哥,青鶴仙女遇到危險了!”一道灰光閃爍,卻原來是小師弟張蛐癸騰躍至張篤之身后,坐到了馬匹上來。
“原來是你!嚇我一跳!”張篤之稍稍平復了激蕩的心情,很快安撫好馬匹道,“怎么如此毛毛躁躁?你且先冷靜冷靜,細致地說一說怎么回事?青鶴仙女怎么了?”
張蛐癸喘息不已,斷斷續續地道出了華山界第二十二無名山道觀里發生的一樁禍事:大師兄張雷甲覬覦掌門寶座已久,與掌門師父松鶴道人商詢未來山座掌門人選時,意外出手打傷了青鶴仙女。彼時青鶴仙女在場旁聽,她本有意以父親松鶴道人的名義號召門內師兄弟群情聲討張雷甲“企圖篡位”的罪責,豈料張雷甲早有覺察,收到親信耳目告密時,他便暗地里作好了應對之策。事實上,對青鶴仙女最主要的不利因素還在于她的父親松鶴道人——他竟十分認可自己的這個大徒弟張雷甲,有意讓位于他,并且就算讓他將女兒下嫁對方,仿佛也是心所甘愿一般。青鶴仙女自然難以接受這般十分被動的局面,她竭力抗爭,奈何根本不是張雷甲的對手。
“你快說說,青鶴仙女她現在到底怎么樣了?可是有性命之憂?”張篤之惶急道,他想起自己在心里發過的誓言,倘若青鶴當真遭遇不測,他必須立即掉頭上山進觀施救,哪怕不敵送死,也屬應當。
“張雷甲把她投入斷翅爐,抽走了她的靈魂法術,再關到山座禁宮錦繡閣里囚禁了起來。說是要擇一個良辰吉日,與她大婚成親,同時還將并行什么山座掌門接掌大禮。”
得知青鶴暫無性命之虞,張篤之稍微松了口氣。他又問小師弟張蛐癸道:“最近的良辰吉日是何日?我們得想法子趕在那一日前去阻止他們才行……”張篤之意識到,這可能也是搭救青鶴仙女唯一的辦法。
“使節憨哥哥,你知道我對日子一向無所掛念,什么吉日禍日,在我看來全都一樣,你這個問題可不該問我?!睆堯泄锊粺o委屈道。
略略思忖,張篤之當即明了立即上山查探門內最新變況最為緊要。根本無需比對所謂的良辰吉日究竟是哪一日,他必須做好“變故明日即生”最緊急的應對。于是他囑咐張蛐癸道:“小師弟你在前邊引路,順便放哨,咱們這就回山入觀潛伏下來,暗中查察,伺機而動,全力救出青鶴仙女。”
本以為小師弟會一口應承、欣然領命,豈料張蛐癸竟面露疑難之色,似有什么難言之隱。
“怎么了,小師弟?”張篤之詫異莫名。
“你忘記仙女囑咐過你的那句話了嗎?”張蛐癸提醒道,“她說下山之后千萬不可再上山了,她不希望你再上山去白白送命!”
“嗨,都什么時候了,還考慮我的個人安危?”張篤之苦笑了笑,不以為意道,“我一介莽夫,死不足惜,青鶴仙女對師弟我有救命指路大恩,現下她遇到困難與危險,師弟我如何能做到充耳不聞、撒手不管?就是拼上這條賤命,我也勢必要替仙女爭上一爭重獲自由的生機!”話是這么說,但究竟應該怎么爭,才能從道技幾近一等的大師兄張雷甲手中救出青鶴仙女,他心里實在沒底。
小師弟張蛐癸大約也看出了這一點,他猶豫片刻,終于還是答應了張篤之的請求,同意為他在前面開路放哨,再回第二十二無名山。
“上山之后,須記得你不會法術的’山民’身份,切不可貿然行動,所有籌劃應對須與我商議之后再行定奪。”臨上路前,張蛐癸好言提醒。
張篤之心頭一熱,點頭道,“好,使節憨哥哥我定謹記在心,多謝小師弟,你長大懂事了?!?br>華山界第二十二無名山錦繡閣位于山座道觀最里面的錦繡崖邊上,這里屬于禁地行宮,向來不為門內弟子開放。據說松鶴道人當年的師父繡眉真人,便是在這里憑借過人之能開山創派。繡眉真人羽化登仙后,松鶴道人將其居所——錦繡閣奉為門內圣地,除了安排門下弟子定時過來清掃供祀外,其余時間一概不允凡塵沾染。只可惜,松鶴道人尚未卸任職位、大弟子張雷甲還未接任掌門,這座禁地行宮或說圣地閣樓卻已搖身一變成為最體面的臨時監牢——比之于通天牢而言。松鶴道人的女兒青鶴仙女,正是被囚禁于此。
趁著最后一抹天色上得第二十二無名山來,在小師弟張蛐癸的幫助與掩護下,張篤之悄然摸至觀內隱深處的錦繡崖附近。在這一路上,他愈加感到情勢的危急,印證了最壞的設想:第二十二無名山道觀戒備森嚴,里外已張燈結彩,處處掛上了大紅燈籠。眼下非年非節的,觀里這般喜慶裝點又嚴陣以待,一定是大弟子張雷甲所謂的“雙喜大禮”并行在即的意思。保不準就是明日,他將從松鶴道人手中接掌衣缽,同時霸王硬上弓地強娶青鶴仙女。
然而,越靠近錦繡閣,張篤之越感到一股詭異之氣縈繞環伺,似有莫名陷阱在前面等著自己。當踏入錦繡崖的腳步甫一落下,他便回首勸退了想要繼續護佑他前行的小師弟張蛐癸:“這里屬于山座掌門設立的禁地,你的身份不適合跟我一并闖入。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了。無論成與不成,明日子時,咱們仍在此處碰頭,要是我未現身,說明已經遭遇不測。你亦不必惶急,*蜉難撼大樹,悄然離去便可。相信仙女必能感諒你的難處……只是日后須好生習練道法,提升自己,待修得無上道技后方可斬邪除惡、伸張正義?!?br>話說到后面,張篤之似有“決絕托孤”的意味,對面的張蛐癸只是搖頭,目光含淚:“不會的,仙女不會有事的,使節憨哥哥你也不會有事的,仙祖會保佑她也會保佑你的,仙祖她老人家會保佑我們所有人的!”張蛐癸所說的仙祖,即是開山祖師繡眉真人。
“好了,你快回去吧,免得引起懷疑,”張篤之打趣笑道,“記住,明日子時,此處碰面。要是你不來,青鶴仙女和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仙祖她老人家也不會保佑你了。”
“使節憨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準時前來接應仙女和你。咱們一言為定?!?br>與此時觀里其他地方的喜慶鬧熱形狀迥異,錦繡崖邊的錦繡閣竟然沉浸在一片寂冷黑暗里,好似仍還保持了“禁地行宮”的模樣,但明顯比從前冷寂了下來。目下所及,乃是一座絕地冷宮啊,罕無人跡的那種。以往,這里的香火燭盞可是從未有過間斷的。
張篤之納罕得緊:難道青鶴仙女不在此地,被張雷甲關在了其它地方?他闖進閣樓,挨個房間地仔細探查,一無所獲,最后只得回到閣門附近,細細揣摩起心下的那股不對勁來:莫不是張雷甲早就料到我將前來,故意戲耍我一番?或是設下了何等樣的陷阱等我主動跌落進去?
張篤之在腦海里剛一想象有可能的“陷阱”設置,忽然一陣陰風掠上面頰,一個黑影從門后猛然跳將出來,如同一頭發狂的野獸,雙手牢牢扼住張篤之的脖頸,同時尖聲喧嚷大叫起來。
掙扎、反抗、還擊,張篤之與那黑影雙雙倒地,彼此上下翻滾。呼吸艱難、命懸一息之際,在幽暗的月光下,張篤之總算辨出了重要的一點:那人披頭散發,語聲尖俏,卻是一名女子。
最后殘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眼前這人不會是別人,正是他在找尋的青鶴仙女。
“我現在普通山民一個,身無法術,嘿嘿,已是不及你太多太多啦……”張篤之不禁語帶苦澀道。
“那也沒什么大不了!”張蛐癸小手一揮,語氣豪邁道,“仙女的意思不正是讓你去拜山學藝、重回仙門嗎?除了咱們華山界,還有其他四岳仙山,哪一座不能修習非凡道技呢?何況你有過使節仙人身份,怕是他們都要爭著搶著拉你這個仙界人才入門增光添彩呢!”
“等等!”張篤之好似意識到重大關系所在,他猛地拽住韁繩,停了馬車,轉頭盯住張蛐癸道,“你說青鶴仙女讓我轉去其它仙山拜師學藝,可有明確或暗示去往哪個方向的仙山?”
張蛐癸呆了呆,努力想了想,搖了搖頭,不過他面上的困惑神色并未傳導給身旁的張篤之,這位使節憨哥好似已然明了他剛才所問的方向:“那我算知道了。嗯,差不多便該如此……”張篤之似自言自語起來,他驅使著馬車繼續上路了。
“使節憨哥,你打算去哪座仙山拜師學藝?要不要我回頭問問仙女,與她確認是否一致……”張蛐癸有些不明所以。
“不必了!”張篤之口氣堅硬、斬釘截鐵道:“這是我個人的事物,仙女已在竭盡全力地助我!你只需替我捎一句話,望她自顧要緊,若有事需要,我張篤之必定舍命出手!”
小師弟張蛐癸辭別張篤之,騰云駕霧回山向仙女復命。
歸家之時,天色向晚,落日映紅了半邊天空,好似引燃了山腳西邊那間茅草屋的房頂。不及歇憩喘息片刻,張篤之進屋第一件事便是生火造飯,不光他肚里空空、饑渴難忍,想必安臥靈棺、舟車勞頓一路的亡父同樣也想好好吃上一碗洗塵飯,然后再行入土安葬之儀。最關鍵之處只在于,活人吃飽了飯才有力氣開挖墓穴啊。
張篤之煮出一鍋白米飯,先盛出滿滿一碗,端至恩父張松平靈前。除了米飯,他翻箱倒柜還想找點其他祭祀貢品出來,突然間一副麻紙包裹的物什出現在最下一層的斗柜里。他愣了片刻,顫巍巍地拿出包裹拆開麻紙,餅香撲鼻而來,里面果真是圓滾滾的五仁月餅。張篤之掰下小塊月餅,含在嘴里,熱淚簌簌而下。想必這是一個多月前,恩父張松平為上山探望自己提前備好的中秋禮物,依照每年過節慣例,他們本該邊吃月餅邊觀賞圓月,或由張篤之不時于月下施法炫技、給節日助興,豈料變故橫生,轉眼間便物是人非,支離破碎——中秋已過,天人永隔,團圓不再。他伸出一只手頂開揭窗,正好瞥見屋外升到半空中的明月殘缺了好大一塊……
翌日晌午時分,山民張松平被義子張篤之安埋在了屋后一塊荒地里,墳前擺著一盤五仁月餅和一碗白米飯。張篤之叩首拜了三拜,緊了緊斜挎身上的粗布包袱,起身走向拴在房門前的一匹行馬。他心下目標方向已定,好似唯有即刻啟程奔赴,方可告慰恩父的在天之靈,平慰胸中的郁結之氣。青鶴仙女恐將面臨的兇險處境,恩父的奪命大仇,還有自我蒙受的冤屈苦楚,這些以凡人之力明顯難以扭轉或改觀局面的一個個難題,督促著張篤之不敢停步稍歇半刻,白白耽擱分秒,事不宜遲更不宜緩,“奔于路上”才是有可能、***改變結果甚至顛覆局面的唯一選項,不這樣努力地試一試,怎可得知“民不敵仙”這一世間鐵律的不經推敲呢?他就是想讓天下人都知道,某些勝利不一定屬于道技所代表的武力一方,而定然亦必然倒向代表人間基本公理的道義一方。
只可惜,翻身上**張篤之沒能跑出半里地,就被迎面而來的一股急風刮得停步不前,身下坐騎受了驚不住彈跳,差點將張篤之從馬背上顛落下來。
“不好了!不好了!使節憨哥哥,青鶴仙女遇到危險了!”一道灰光閃爍,卻原來是小師弟張蛐癸騰躍至張篤之身后,坐到了馬匹上來。
“原來是你!嚇我一跳!”張篤之稍稍平復了激蕩的心情,很快安撫好馬匹道,“怎么如此毛毛躁躁?你且先冷靜冷靜,細致地說一說怎么回事?青鶴仙女怎么了?”
張蛐癸喘息不已,斷斷續續地道出了華山界第二十二無名山道觀里發生的一樁禍事:大師兄張雷甲覬覦掌門寶座已久,與掌門師父松鶴道人商詢未來山座掌門人選時,意外出手打傷了青鶴仙女。彼時青鶴仙女在場旁聽,她本有意以父親松鶴道人的名義號召門內師兄弟群情聲討張雷甲“企圖篡位”的罪責,豈料張雷甲早有覺察,收到親信耳目告密時,他便暗地里作好了應對之策。事實上,對青鶴仙女最主要的不利因素還在于她的父親松鶴道人——他竟十分認可自己的這個大徒弟張雷甲,有意讓位于他,并且就算讓他將女兒下嫁對方,仿佛也是心所甘愿一般。青鶴仙女自然難以接受這般十分被動的局面,她竭力抗爭,奈何根本不是張雷甲的對手。
“你快說說,青鶴仙女她現在到底怎么樣了?可是有性命之憂?”張篤之惶急道,他想起自己在心里發過的誓言,倘若青鶴當真遭遇不測,他必須立即掉頭上山進觀施救,哪怕不敵送死,也屬應當。
“張雷甲把她投入斷翅爐,抽走了她的靈魂法術,再關到山座禁宮錦繡閣里囚禁了起來。說是要擇一個良辰吉日,與她大婚成親,同時還將并行什么山座掌門接掌大禮。”
得知青鶴暫無性命之虞,張篤之稍微松了口氣。他又問小師弟張蛐癸道:“最近的良辰吉日是何日?我們得想法子趕在那一日前去阻止他們才行……”張篤之意識到,這可能也是搭救青鶴仙女唯一的辦法。
“使節憨哥哥,你知道我對日子一向無所掛念,什么吉日禍日,在我看來全都一樣,你這個問題可不該問我?!睆堯泄锊粺o委屈道。
略略思忖,張篤之當即明了立即上山查探門內最新變況最為緊要。根本無需比對所謂的良辰吉日究竟是哪一日,他必須做好“變故明日即生”最緊急的應對。于是他囑咐張蛐癸道:“小師弟你在前邊引路,順便放哨,咱們這就回山入觀潛伏下來,暗中查察,伺機而動,全力救出青鶴仙女。”
本以為小師弟會一口應承、欣然領命,豈料張蛐癸竟面露疑難之色,似有什么難言之隱。
“怎么了,小師弟?”張篤之詫異莫名。
“你忘記仙女囑咐過你的那句話了嗎?”張蛐癸提醒道,“她說下山之后千萬不可再上山了,她不希望你再上山去白白送命!”
“嗨,都什么時候了,還考慮我的個人安危?”張篤之苦笑了笑,不以為意道,“我一介莽夫,死不足惜,青鶴仙女對師弟我有救命指路大恩,現下她遇到困難與危險,師弟我如何能做到充耳不聞、撒手不管?就是拼上這條賤命,我也勢必要替仙女爭上一爭重獲自由的生機!”話是這么說,但究竟應該怎么爭,才能從道技幾近一等的大師兄張雷甲手中救出青鶴仙女,他心里實在沒底。
小師弟張蛐癸大約也看出了這一點,他猶豫片刻,終于還是答應了張篤之的請求,同意為他在前面開路放哨,再回第二十二無名山。
“上山之后,須記得你不會法術的’山民’身份,切不可貿然行動,所有籌劃應對須與我商議之后再行定奪。”臨上路前,張蛐癸好言提醒。
張篤之心頭一熱,點頭道,“好,使節憨哥哥我定謹記在心,多謝小師弟,你長大懂事了?!?br>華山界第二十二無名山錦繡閣位于山座道觀最里面的錦繡崖邊上,這里屬于禁地行宮,向來不為門內弟子開放。據說松鶴道人當年的師父繡眉真人,便是在這里憑借過人之能開山創派。繡眉真人羽化登仙后,松鶴道人將其居所——錦繡閣奉為門內圣地,除了安排門下弟子定時過來清掃供祀外,其余時間一概不允凡塵沾染。只可惜,松鶴道人尚未卸任職位、大弟子張雷甲還未接任掌門,這座禁地行宮或說圣地閣樓卻已搖身一變成為最體面的臨時監牢——比之于通天牢而言。松鶴道人的女兒青鶴仙女,正是被囚禁于此。
趁著最后一抹天色上得第二十二無名山來,在小師弟張蛐癸的幫助與掩護下,張篤之悄然摸至觀內隱深處的錦繡崖附近。在這一路上,他愈加感到情勢的危急,印證了最壞的設想:第二十二無名山道觀戒備森嚴,里外已張燈結彩,處處掛上了大紅燈籠。眼下非年非節的,觀里這般喜慶裝點又嚴陣以待,一定是大弟子張雷甲所謂的“雙喜大禮”并行在即的意思。保不準就是明日,他將從松鶴道人手中接掌衣缽,同時霸王硬上弓地強娶青鶴仙女。
然而,越靠近錦繡閣,張篤之越感到一股詭異之氣縈繞環伺,似有莫名陷阱在前面等著自己。當踏入錦繡崖的腳步甫一落下,他便回首勸退了想要繼續護佑他前行的小師弟張蛐癸:“這里屬于山座掌門設立的禁地,你的身份不適合跟我一并闖入。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了。無論成與不成,明日子時,咱們仍在此處碰頭,要是我未現身,說明已經遭遇不測。你亦不必惶急,*蜉難撼大樹,悄然離去便可。相信仙女必能感諒你的難處……只是日后須好生習練道法,提升自己,待修得無上道技后方可斬邪除惡、伸張正義?!?br>話說到后面,張篤之似有“決絕托孤”的意味,對面的張蛐癸只是搖頭,目光含淚:“不會的,仙女不會有事的,使節憨哥哥你也不會有事的,仙祖會保佑她也會保佑你的,仙祖她老人家會保佑我們所有人的!”張蛐癸所說的仙祖,即是開山祖師繡眉真人。
“好了,你快回去吧,免得引起懷疑,”張篤之打趣笑道,“記住,明日子時,此處碰面。要是你不來,青鶴仙女和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仙祖她老人家也不會保佑你了。”
“使節憨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準時前來接應仙女和你。咱們一言為定?!?br>與此時觀里其他地方的喜慶鬧熱形狀迥異,錦繡崖邊的錦繡閣竟然沉浸在一片寂冷黑暗里,好似仍還保持了“禁地行宮”的模樣,但明顯比從前冷寂了下來。目下所及,乃是一座絕地冷宮啊,罕無人跡的那種。以往,這里的香火燭盞可是從未有過間斷的。
張篤之納罕得緊:難道青鶴仙女不在此地,被張雷甲關在了其它地方?他闖進閣樓,挨個房間地仔細探查,一無所獲,最后只得回到閣門附近,細細揣摩起心下的那股不對勁來:莫不是張雷甲早就料到我將前來,故意戲耍我一番?或是設下了何等樣的陷阱等我主動跌落進去?
張篤之在腦海里剛一想象有可能的“陷阱”設置,忽然一陣陰風掠上面頰,一個黑影從門后猛然跳將出來,如同一頭發狂的野獸,雙手牢牢扼住張篤之的脖頸,同時尖聲喧嚷大叫起來。
掙扎、反抗、還擊,張篤之與那黑影雙雙倒地,彼此上下翻滾。呼吸艱難、命懸一息之際,在幽暗的月光下,張篤之總算辨出了重要的一點:那人披頭散發,語聲尖俏,卻是一名女子。
最后殘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眼前這人不會是別人,正是他在找尋的青鶴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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