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的作業本------------------------------------------。，北風就開始刮了。風從黃河故道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土腥味，吹得窗戶紙"嘩啦嘩啦"地響。衛東坐在炕上，裹著一床破棉被，手里拿著鉛筆，對著作業本發呆。，火苗很小，只有豆粒那么大。母親說煤油貴，能省就省，所以燈芯剪得很短，只夠照亮書本。衛東把臉湊近燈光，一筆一畫地寫字，眼睛離本子只有一拃遠。"東兒，眼睛離遠點，別把眼睛看壞了。"母親在旁邊納鞋底，頭也不抬地說。"嗯。"衛東答應著，但還是忍不住把臉湊近。燈太暗了，遠了看不清。，是燒炕時留下的。衛東覺得冷，就把腳伸過去烤火，但又不敢伸太近，怕燒著了棉鞋。棉鞋是母親去年做的，穿了一年，已經有點小了，但還能穿。，吹得門"哐當哐當"地響。母親放下鞋底，走到門口，往門縫里塞了一把稻草，把門縫堵住了。"這天，怕是要下雪了。"母親說。，抬起頭問："娘，下雪好還是不好？""對種地的人來說，下雪是好事，"母親說，"瑞雪兆豐年嘛。但對你上學來說，下雪不是好事，路不好走。"，又低下頭寫字。他正在寫今天老師布置的作業——把語文課文抄兩遍。課文是《秋天到了》，內容很簡單："秋天到了，天氣涼了，一片片黃葉從樹上落下來……"衛東一邊抄，一邊念，覺得這些字很好看。，他又開始做數學題。數學題是加減法，"3+5=？"，"7-2=？"，衛東不用掰手指頭就能算出來。他覺得數學比語文簡單，語文要寫很多字，數學只需要寫數字。，他把本子合上，放進書包里。書包還是去年母親縫的那個，洗了很多遍，已經褪色了，但衛東還是很珍惜。他打開書包，把鉛筆拿出來，削了一下。鉛筆已經用了一半了，越來越短，握起來有點費勁。"娘，鉛筆用完了能不能再買一支？"衛東問。，看了衛東一眼，說："還沒用完呢，怎么就想著買新的？"
"快用完了，快握不住了。"
"那就綁一根棍兒，接著用。"
衛東沒說話，心里有點失落。他知道家里錢不多，鉛筆五分錢一支，但對家里來說也是錢。他不想給家里添麻煩，但鉛筆真的快用完了。
"娘，我想問問爹，能不能買一支新的。"衛東說。
母親沒說話，看了衛東一眼，眼神里有點無奈。過了一會兒，她說："等你爹回來再說。"
父親去縣城賣紅薯了。今年地里的紅薯長得不錯，挖了兩千多斤，吃不完，父親就挑了一部分到縣城去賣。縣城離村里二十多里地，父親天沒亮就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衛東把鉛筆收好，躺下來，盯著屋頂。屋頂是高粱桿扎的，糊了一層報紙，報紙上還印著去年的新聞。衛東認識的字不多，但能認出幾個大字——"**開放"、"家庭聯產承包"、"農民致富"。他不知道這些詞是什么意思，但覺得挺厲害的。
"娘，什么是**開放？"衛東問。
母親愣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讓大家日子過得好一點的意思吧。"
"那什么是家庭聯產承包？"
"就是你家種你家的地，收了你家的糧，交夠了**的，剩下的都是你家的。"母親說，"以前不是這樣，以前是大家一起種，一起收，一起分。"
衛東點點頭，似懂非懂。他覺得這個話題太大了，不是他一個七歲的孩子能理解的，就不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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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父親回來了。
衛東聽見院門響，跑出去看。父親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放著兩個空筐，筐里只有幾個沒賣完的紅薯。父親的衣服上全是土，臉上也是土，額頭上還有一道汗漬。
"爹，你回來了。"衛東跑過去。
"嗯。"父親把獨輪車停在院子里，從車上下來，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
"賣了多少錢？"母親從屋里走出來，問。
"十三塊五。"父親從懷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錢，遞給母親。
母親接過來，數了數，點了點頭："還行，比上次多。"
"明天再去一趟，把剩下的也賣了。"父親說。
"明天還要去？"
"趁著天好，多賣一點。"父親說，"紅薯放久了會爛。"
母親點點頭，轉身回屋做飯。衛東跟著父親走進屋里，看見父親坐在炕沿上，脫下鞋子，揉了揉腳。衛東看見父親的腳上全是泡，有的泡破了，流著黃水。
"爹，你的腳怎么了？"衛東問。
"走路磨的。"父親說，"沒事。"
衛東看著父親的腳，心里有點難過。他知道，從村里到縣城二十多里路，父親是推著獨輪車走過去的，走了一整天，腳才會這樣。
"爹，我給你倒水洗腳。"衛東說。
"不用，我自己來。"父親說。
但衛東已經跑去端水了。他把水盆端到父親面前，又去拿了一條毛巾。父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腳伸進水盆里。
"燙不燙？"衛東問。
"不燙。"父親說。
衛東蹲下來，幫父親洗腳。他把水澆在父親的腳上，用毛巾擦了擦。父親的腳很粗糙，腳后跟全是老繭，摸起來像樹皮。
"爹，我長大后要掙錢，不讓你這么累了。"衛東說。
父親愣了一下，看了衛東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洗腳。
吃飯的時候，母親端上來一碗紅薯稀飯，一盤咸菜，還有兩個玉米面餅子。衛東吃得很香，雖然每天都吃這些，但他覺得今天的特別好吃。
"東兒，你作業寫完了？"母親問。
"寫完了。"衛東說。
"老師說你學得怎么樣？"
"老師說我是全班第一。"衛東說，聲音里有點驕傲。
父親抬起頭，看了衛東一眼，眼神里有一絲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了。他低下頭，繼續吃飯，沒說話。
吃完飯，父親坐在炕沿上，抽了一袋煙。煙是自家種的旱煙，曬干了，揉碎了，裝在煙袋里。父親抽一口，吐出來，煙霧在屋里飄著，有點嗆人。
"東兒，你過來。"父親說。
衛東走過去，站在父親面前。
"你真的想上學？"父親問。
"想。"衛東說。
"上學要花錢，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那你能不能好好學，不辜負家里的錢？"
"能。"
父親沒說話，又抽了一口煙。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數了數，又想了想，把零錢放回去，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張五毛錢的紙幣。
"明天去供銷社買支鉛筆，"父親說，"再買個新本子。"
衛東愣住了，看著父親手里的錢，不知道說什么。他知道，五毛錢能買很多東西，能買十盒火柴，能買兩斤鹽，能買很多鉛筆。
"拿著。"父親把錢塞到衛東手里。
衛東握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幣，心里有點想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只是覺得，父親的手很粗糙，錢很輕，但分量很重。
"謝謝爹。"衛東說，聲音有點發抖。
父親沒說話，站起來，走出去，到院子里抽剩下的煙。
衛東站在屋里，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面，握著那張五毛錢，心里有很多話想說，但一句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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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衛東起得很早。他想早點去學校，把新鉛筆和新本子給同學們看看。他穿上衣服，背上書包，走到門口，看見大姐站在院子里，正在喂雞。
"姐，你怎么起這么早？"衛東問。
"雞都叫了，還不起來？"大姐說。
衛東走過去，蹲在雞籠旁邊，看著那些雞搶食。大姐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雞們就撲過來，你爭我搶，吃得很香。
"姐，你以前上學的時候，也是不是早上很早起來？"衛東問。
大姐愣了一下，說："我沒上過學。"
"為什么？"
"家里沒錢。"
衛東低下頭，心里有點難過。他知道大姐比他大五歲，本來也應該上學的，但因為家里窮，大姐一天學都沒上過。
"姐，你會不會怪爹娘不讓你上學？"衛東問。
大姐想了想，說："不怪。家里就這么大，供不了那么多人。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也別忘了姐姐就行。"
衛東看著大姐，看見她的眼睛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是遺憾嗎？是羨慕嗎？還是別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覺得心里有點堵。
"姐，我會記住的。"衛東說。
"記住什么？"
"記住姐姐說的話。"
大姐笑了笑，說："傻孩子，快去上學吧。"
衛東站起來，背上書包，往學校走去。路上，他看見很多孩子，也是背著書包，往同一個方向走。他們有的打打鬧鬧，有的說說笑笑，有的默不作聲。衛東走在他們中間，心里想著大姐的話，想著父親昨晚給他的五毛錢，想著鉛筆和新本子。
到了學校，他走進教室，把新本子拿出來，放在桌子上。旁邊的同學看見了，問："你的本子是新的？"
"嗯。"衛東點頭。
"誰給你買的？"
"我爹。"
"你爹對你真好。"
衛東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新本子。本子是白紙的，很干凈，很平整。他打開本子，在第一頁上寫了自己的名字：衛東。
馬老師走進教室，開始上課。今天學的是新課文《春風吹》，衛東認真地聽，認真地寫，把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他覺得自己很幸運，能上學，能讀書，能認識這么多字。
下課的時候，馬老師把衛東叫到辦公室。
"衛東，你最近學得很好。"馬老師說。
"謝謝老師。"衛東說。
"你家的情況，我知道一點。"馬老師說，"你爹賣紅薯，掙的錢不多，但都給你上學用了。你要爭氣。"
"我會的。"衛東說，聲音很堅定。
馬老師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遞給衛東："這本書給你，你回去好好看。"
衛東接過來，看見是一本《小學生作文選》，封面上印著幾個孩子，在田野里奔跑。他翻開第一頁，看見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衛東同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下面是馬老師的簽名，和日期：一九八二年十一月。
衛東看著這行字，心里很激動。他抬起頭，看著馬老師，不知道說什么。
"拿著，"馬老師說，"這是老師送你的。"
"謝謝老師。"衛東說，鞠了一個躬。
他走出辦公室，回到教室，把那本書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里。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藍，有幾只鳥飛過。他覺得自己也像那些鳥一樣，雖然還在地上，但已經能看到更遠的地方了。
晚上，衛東坐在煤油燈下，打開那本《小學生作文選》，一篇一篇地讀。他認識的字不多，很多字還要查字典，但他讀得很認真。他覺得，這些作文里寫的東西，和他見過的東西不一樣。有的孩子寫的是城市，有高樓，有汽車，有霓虹燈；有的孩子寫的是大海，有輪船，有沙灘，有海鷗。他從來沒見過這些，但他覺得，有一天，他也會看見。
母親坐在旁邊納鞋底，看見衛東讀得那么認真，就問："什么書？"
"老師送的。"衛東說，"小學生作文選。"
"老師對你真好。"母親說。
"嗯。"衛東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讀。
夜深了，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衛東的眼睛也越來越困，但他還是不想睡。他想把這些作文都讀完，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
最后，他實在困得不行了，才趴在本子上睡著了。母親走過來，把燈吹滅，把他抱到炕上，蓋上被子。
"這孩子，讀書讀得這么癡迷。"母親小聲說，語氣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窗外，風停了，雪開始下了。雪花從天上飄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地上，落在麥田里。第二天早上，衛東推開門，看見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蓋了一床巨大的棉被。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場雪，想起了爺爺說過的話：瑞雪兆豐年。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年，他讀完了第一本課外書，寫完了第一個完整的作文，學會了第一首完整的詩。他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他會站在北京的***廣場上，看著鴿群飛過，想起這個冬天，想起煤油燈下讀的那本《小學生作文選》，想起馬老師在扉頁上寫的那句話：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那一年，他八歲，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但他的心里，有一團火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