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市------------------------------------------，劉郁坐上了開往鋼市的大巴。，車程兩個小時。，后來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很多工廠關(guān)了，年輕人往外跑，留下來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但車不多，顯得有些空曠。，開著一輛二手別克，車?yán)锓胖鴵u滾樂，聲音大得震耳朵?！岸?，你能不能小點聲？”劉郁捂著耳朵喊。，轉(zhuǎn)頭看了劉郁一眼：“氣色還行，不像是被裁員的。失業(yè)了還得掛相？那可不，有些人一失業(yè)，整個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惫樥f著，踩了腳油門，“走，先帶你去吃飯，下午去網(wǎng)吧。”，今年二十七，是鋼市二中的音樂老師。，他的樂隊叫“野火”，在本地小有名氣，經(jīng)常去周邊的城市做巡演。，又會來事，在鋼市的人脈很廣，三教九流都認(rèn)識。，郭順開車帶著劉郁在市區(qū)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條老街上。，墻面斑駁，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在空中交錯。街邊開著各種小店，五金店、理發(fā)店、雜貨鋪，還有一家網(wǎng)吧。，但能看出原來的字樣——“傳奇網(wǎng)吧”。
劉郁愣了一下：“傳奇？”
“對，傳奇網(wǎng)吧?！惫樥f，“這家網(wǎng)吧開了十多年了，在鋼市算是老字號。你別看門臉不起眼，里面別有洞天?！?br>兩人推門進去，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煙味、泡面味、汗味，還有機器散熱的熱風(fēng)，混在一起，構(gòu)成了網(wǎng)吧特有的氣息。
劉郁深吸一口氣，覺得特別親切。
前臺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正低頭刷手機。聽見有人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鄭塬，今天生意怎么樣？”郭順顯然和這人很熟。
叫鄭塬的年輕人抬起頭，懶洋洋地說：“還行，上座率六成。郭老師，你今天是來上網(wǎng)的還是來找人的？”
“找人。劉東在嗎？”
“東哥？”鄭塬往大廳的方向努了努嘴，“老地方，他那臺專機。”
郭順帶著劉郁往里走。網(wǎng)吧的大廳不小，擺了七八排機器，大概有一百多臺。這個點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二三十個人，大多是在打游戲，也有幾個在看電影、聊天的。
劉郁一眼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個人。
那人坐在最靠墻的位置，面前是一臺看起來比其他機器都舊的電腦，但屏幕上開的程序卻不少——兩個《英雄聯(lián)盟》客戶端，一個掛機腳本，還有一個劉郁沒見過的軟件。
這**概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衛(wèi)衣，頭發(fā)有點長，但收拾得還算干凈。
他的桌上放著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一瓶礦泉水，還有一個煙灰缸，里面堆滿了煙頭。
“這就是劉東。”郭順小聲說。
兩人走過去，劉東抬起頭，露出一張普普通通的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郭老師，來了？”劉東的聲音有點沙啞，“這位是？”
“我兄弟，劉郁?！惫樌税岩巫幼?，“從濮市過來的?！?br>劉東點了點頭，目光在劉郁身上掃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屏幕：“坐吧，別客氣。”
劉郁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好奇地看著劉東的屏幕。他發(fā)現(xiàn)劉東的左手邊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串賬號密碼。
“這是在打單？”劉郁問。
劉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也懂這個？”
“懂一點。以前在濮市的時候，跟一個代練團隊打過幾次單?！?br>劉東“嗯”了一聲，手上的操作沒停。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動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郭順在旁邊說：“東哥可是我們鋼市的傳奇人物。你知道他這些年攢了多少錢嗎？”
劉郁搖頭。
“八十二萬?！惫樥f，“全是在工廠打工攢的，八年時間，六家工廠，計件工資，全年無休?！?br>劉郁吃了一驚。八年攢八十二萬，對于一個工廠打工的人來說，幾乎是極限了。
“那現(xiàn)在……”劉郁看著劉東面前這臺破舊的電腦，有些不解。
“現(xiàn)在？”劉東接過話，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現(xiàn)在吃利息。八十二萬存銀行，一年利息兩萬多，夠我在網(wǎng)吧活得很滋潤了?！?br>“你就一直待在網(wǎng)吧？”
“不然呢？”劉東反問，“買房？買車？娶媳婦？那些東西離我太遠了?！?br>劉郁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眼前這個人，某種程度上很像。
都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
只是他還在掙扎，而這個人，已經(jīng)放棄了掙扎。
“東哥，”郭順忽然說。
“我那首新歌的曲子寫好了，你聽聽？”
劉東點頭，從口袋里掏出耳機插在手機上，遞給了郭順。
郭順接過去，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笑容：“不錯，這旋律可以?！?br>“那是，”劉東難得露出一絲得意，“我雖然不打游戲的時候都在聽歌，這點審美還是有的。”
劉郁看著兩人的互動，有些意外。他沒想到，一個網(wǎng)吧大神和一個音樂老師，能處得這么熟。
郭順?biāo)坪蹩闯隽怂囊苫?，笑著說：“東哥這人別看表面糙，其實挺有想法的。我好多歌的編曲都是他給的意見?！?br>“得了吧，”劉東擺手，“我就是個臭打游戲的?！?br>三人在那聊了一會兒，劉東要開始打單了，郭順和劉郁便找了個機子坐下。
“怎么樣？”郭順問，“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
劉郁點頭：“確實。他為什么不繼續(xù)打工了？八年攢了八十二萬，再干八年，一百多萬都有了?！?br>“累了。”郭順說，“他說有一天早上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上鋪，下鋪是個剛來的小伙子，半夜打呼嚕打得震天響。他就那么躺著，聽著呼嚕聲，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么完了?！?br>“然后呢？”
“然后他就辭了，取了錢，存到銀行，來了網(wǎng)吧?！惫樥f著，嘆了口氣。
“其實他就是不想面對了。在工廠里，每天睜開眼就是干活，閉上眼就是睡覺，連想事情的時間都沒有。到了網(wǎng)吧，至少還有時間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br>“他想明白了嗎？”
“誰知道呢?！惫樎柭柤纾暗辽偎F(xiàn)在活得挺自在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想打單了就看看電影聽聽歌。偶爾幫老板看會兒店，老板還給他免網(wǎng)費?！?br>劉郁看向角落里劉東的背影，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可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打開電腦，登錄游戲，開始了一局排位。
打了一半，旁邊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步走進來，直奔前臺，拍著桌子喊：“鄭塬！武安他們那排機器今天包出去了沒有？”
鄭塬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安哥他們下午才來?！?br>“那行，我先用著。”年輕人說著，扔了一百塊錢在桌上，“充一百，開十號到十五號那排?！?br>鄭塬收了錢，給他開了機。
年輕人走過去坐下，打開電腦，熟練地登錄了一個劉郁沒見過的游戲界面。
“那是什么游戲？”劉郁小聲問郭順。
“傳奇?！惫樥f，“這家網(wǎng)吧為什么叫傳奇網(wǎng)吧？就是因為這有一幫人專門玩?zhèn)髌姘岽u。剛才那個叫王超，是武安團隊的人?！?br>“武安團隊？”
“對，一個搬磚團隊，七個人，常年占著大廳一排機器，分時段倒班打金。領(lǐng)頭的叫武安，跟劉東關(guān)系不錯?！?br>劉郁來了興趣。他以前在濮市也見過搬磚的，但大多是散兵游勇，像這樣成建制的團隊還真沒見過。
“他們一個月能掙多少？”劉郁問。
“看行情。好的時候一個人五六千，差的時候兩三千?！惫樥f。
“但關(guān)鍵是穩(wěn)定。他們這行干了三四年了，游戲公司封號他們就換號，改版他們就換打法，反正是餓不死?！?br>劉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忽然覺得，這個網(wǎng)吧像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里面住著各種各樣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而他，剛剛踏入這個世界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