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車間的路只有兩百米，我卻像走了一個世紀。
我心疼那十萬元的加班費，也心疼自己十年的手藝被全盤否定，更心疼自己掏心掏肺對待的人，轉眼就能把我踩進泥里。
組員們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排，沒有一個人上前，全都抱著胳膊冷眼旁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罪人。
“周姐……”王歡剛開口，就被身邊的人狠狠瞪了回去，不敢再多說。
趙青猛地沖上來，一把揪住我的工服領口，把我往墻上狠狠一撞。后背磕在冰冷的墻面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他手指幾乎戳進我的眼睛里，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周珊，我們跟著你白干十年，五一全搭進去，現在要退加班費，這筆賬必須算在你頭上！”
“就是！”賀彪跟著圍上來，一把搶過我兜里的手機，揚手就要摔：“今天這錢，你替我們全還了！”
我看著他倆，渾身發冷。
那年冬天雪下得能埋住腳脖子，他倆在橋頭上凍得嘴唇發紫，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是我把他們領進廠，管吃管住，手把手教他們認漆、刷漆，連他們媳婦的工作都是我托人求來的。
我拿他們當親弟弟，他們卻在我最難的時候，往我身上捅最狠的刀。
趙青不知從哪摸出一張早就寫好的欠條，狠狠拽著我的手就要按手印，指甲掐得我手腕滲出血印。
王歡沖上來拉架，被賀彪一把推倒在地，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瞬間破了一大塊皮。
我想去扶，卻被兩人圍起來推搡，頭發被大把大把扯下來，工服被撕得歪歪扭扭，臉上也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耳邊全是他們的咒罵：“騙子！還我們加班費！”
周圍站著的十幾個老組員沒有一個人出聲阻攔，全都低著頭往后退，生怕沾到我身上一點麻煩。有的人甚至還在小聲附和：“誰讓她騙加班呢，活該。”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鬧得難看。”
廠長慢悠悠地走過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像是看了一場好戲。
他輕輕拍了拍趙青的肩膀，一副明事理的樣子，眼底卻全是算計。
這一切分明就是他故意挑起來的，就是要讓我眾叛親離、走投無路。
他往旁邊一讓，露出身后一身白裙、高高在上的許司顏。
“給大家介紹一下，咱們廠新來的總工許司顏，國外名牌化工專業畢業，技術比某些守著老東西騙錢的人強一百倍。”
廠長故意提高音量讓所有人都聽見：
“司顏說了，趙青、賀彪是受了蒙蔽，加班費不用退，以后跟著她，吃香的喝辣的。”
兩人瞬間換了副嘴臉，點頭哈腰地湊到許司顏身邊，笑得一臉諂媚。轉頭看向我的時候，又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喪門星老騙子”。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走了，路過我身邊時，還有人故意撞了我一下，把我撞得一個趔趄。
王歡爬起來，扶著渾身發疼的我，眼圈通紅：“周姐，他們太不是東西了，你幫了他們那么多……咱們不干了，現在就走！”
我攏了攏凌亂不堪的頭發，指尖冰涼，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悶得喘不上氣。
十年付出，十年交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我慢慢站直身子，聲音輕得發飄，卻異常堅定：
“要走，也得等戲唱完。”
他們不是覺得我是騙子嗎，不是覺得許司顏能頂起一切嗎。
那我就看著，他們親手把自己的路，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