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暴雨幾乎要將整個皇城淹沒。

冷宮地勢低，此刻己經積起了一寸多深的水，渾濁的雨水混著污泥和爛草葉，散發著一股霉味。

蘇晚晴靠在濕冷的墻角，高燒讓她渾身滾燙，意識在清醒和昏沉之間搖擺。

小腹的傷口被污水泡的發白潰爛，每次呼吸都會扯得傷口一陣抽痛，讓她想起那個還沒成形就化作血水的孩子。

她己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就連餿掉的泔水，那個陳公公也懶得再送。

李嬤嬤看著心疼，趁看守的太監躲雨，她冒著大雨在院墻邊拔了些據說能退燒的野草。

她找來一塊破瓦架在磚頭上，用濕柴點了半天火，才升起一縷煙，想熬點草藥。

可這點煙還是驚動了巡夜的陳公公。

“好你個刁奴！

敢在冷宮生火，想燒死廢妃去領賞嗎？”

陳公公尖酸的罵聲穿過雨聲傳來，他一腳踹翻了那塊破瓦，滾燙的藥汁倒進泥水里，發出一聲“滋啦”響，火苗也跟著滅了。

“公公饒命！

老婆子看娘娘燒的厲害，想給她熬點草藥水……”李嬤嬤跪在泥水里不停磕頭，額頭很快就磕破了。

“草藥水？

一個廢妃，還想跟主子們一樣精貴？”

陳公公冷哼一聲，滿眼瞧不起，“我看你是太閑了。

就在這兒跪半個時辰，反省反省你做奴才的本分！”

說完，他甩甩袖子走了，留下年邁的李嬤嬤一個人在冰冷的雨里發抖。

柴房里的蘇晚晴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她想沖出去殺了那個太監，可身體沉重，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夜空，照亮了整個柴房。

光亮中，蘇晚晴的目光落在了墻角一面被扔掉的破銅鏡上。

鏡子雖然模糊，但還是映出了一張她自己都不敢認的臉。

那張臉慘白，亂糟糟的長發貼在臉頰上，曾經明亮的鳳眸現在深陷下去，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

嘴唇干裂起皮，沒有一點血色。

這哪里還是那個艷冠六宮的晴妃？

這就是她蘇晚晴？

那個曾被父親捧在手心，被蕭玄翊許諾了一生的女人？

她呆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一聲極輕的嗤笑從干裂的唇間漏了出來。

笑聲嘶啞又破碎，在這死寂的雨夜里聽著格外滲人。

“蘇晚晴啊蘇晚晴……你可是將軍府的嫡女，是曾經寵冠六宮的晴妃，怎么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話音剛落，又是一道驚雷炸響！

閃電的光再次撕開黑暗，映得她眼底一片雪亮。

就在這一刻，她猛的抬起發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抓起那片鋒利的銅鏡碎片。

鏡子邊緣劃破了她的掌心，但她好像沒感覺到。

蘇晚晴死死攥住鏡片，狠狠的劃過自己的指尖！

“嘶。”

劇痛傳來，鮮血立刻涌了出來，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泥水里，暈開一小片紅。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目光灼灼的盯著斑駁的墻壁，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一筆一劃，用力的寫了起來。

她用盡力氣，要把這幾個字刻進磚石里。

“此生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十個血字歪歪扭扭，卻帶著一股狠厲的決絕。

每寫下一個字，她眼里的死氣就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寒光。

當最后一個字寫完，她眼里的光芒徹底變了，那是一種能將人凍結的冰冷。

這時，跪完了的李嬤嬤踉蹌著沖了進來，當她看清墻上的血字和蘇晚晴滿是血的手指時，渾身一顫，哭著撲了過來。

“小姐！

我的小姐啊！

您這是做什么！”

她抱著蘇晚晴冰冷的身體，泣不成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您可千萬不能想不開！”

“青山？”

蘇晚晴緩緩的，一寸寸的轉過身。

她抬手，用沾滿血污和泥水的手背，輕輕抹掉臉上的水跡，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

“嬤嬤，我的青山，早就被他們一把火燒成了灰。”

蘇晚晴看著李嬤嬤，目光卻穿過了她，望向了無盡的黑暗深處。

“從今往后，世上再沒有那個天真任人宰割的蘇晚晴。

誰踩過我，誰傷過我，誰害死我的孩子，覆滅我的家族，我要他們……十倍、百倍的還回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際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將她浴血而立的身影映得慘白！

暴雨傾盆，一道驚雷在皇城上空炸響，震得人心里發顫。

蘇晚晴就那么靜靜的立在破屋中央，單薄的囚衣在風中作響，她的目光銳利，穿透雨幕，望向黑暗深處。

隱約間，遠處宮燈明亮的方向，飄來了斷斷續續的奏樂聲。

那是昭陽宮。

是她的好妹妹蘇婉柔在設宴，慶祝她這個妖孽終于被廢，永無翻身之日。

蘇晚晴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妹妹，別急。”

“游戲……才剛剛開始。”

雨聲更大了，沖刷著世間的一切，也沖刷著墻上漸漸凝固的血跡，和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

發完血誓，那股支撐著她的勁頭猛然泄去，耗盡了她最后一絲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