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震殿------------------------------------------“韃靼小王子阿日罕，覲見陛下！”，整個金鑾殿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喉嚨。、恨不得把朱明活活釘死在殿中的文臣武將，齊齊一靜。連龍椅上的朱衍都微微坐直了身，眼底那一點(diǎn)沉下去的疑色，瞬間被新的驚意壓開。，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骨與甲一層層壓上石階時，發(fā)出的那種悶沉、冷硬、幾乎帶著震意的響。一下，又一下，踩得人心口發(fā)緊。。。，他看見了阿日罕。、踏過宮門、把士兵們掀翻、一步步闖進(jìn)金殿的阿日罕。，在宮殿這種四面回音的地方，更顯得壓人。肩背寬闊得近乎畸形，層層木骨與黑鐵往外翻，甲刺森冷，黑羽微顫。每走一步，甲片與骨飾都輕輕撞響，像是某種草原上的戰(zhàn)爭神像，正踏進(jìn)中原皇城最尊貴的地方。。，他們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望見，還能安慰自己那不過是草原人在裝神弄鬼。可如今這東西真進(jìn)了殿，逼到眼前，那股壓迫感便再也騙不了人。，臉色更是發(fā)白。，到底不是一回事。
阿日罕卻像沒看見這些人的臉色。
他踏入殿中，黑甲壓著滿殿燭光，直走到金階之前，才停住腳步。
他沒有立刻跪。
也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先抬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朱衍，又慢慢把目光掃過****，最后才落回到站在殿中的朱明身上。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只是順便掃過。
可朱明偏偏覺得，那一下比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加起來都更重。
朱衍率先開口，聲音故作沉穩(wěn)：“韃靼王子，擅入我宸朝金殿，是何來意？”
阿日罕站在原地，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意藏在甲縫后，看不太分明，只讓人覺得那雙眼睛像在發(fā)亮。
“陛下別誤會了。”他聲音隔著面甲傳出來，有些悶，卻仍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直白，“我前來，是送禮的。”
這句話一出，殿里立刻有人變色。
一名武將當(dāng)場怒喝：“放肆！你一蠻夷，擅闖大殿，成何體統(tǒng)！”
阿日罕像沒聽見，繼續(xù)慢悠悠道：“我要是真把**原的大汗壯馬和一整隊(duì)人帶進(jìn)來，你們這金殿里里外外，怕不是要先亂成一鍋粥。到時候又要說我韃靼蠻橫無禮。如今我一個人來，你們又說我擅闖。怎么都不對，你們中原人倒是挺會挑理。”
殿中一時竟沒人敢接。
因?yàn)樗f得太直，也太不按中原朝堂那套彎彎繞繞來。
朱衍眼神沉了沉，倒還沒發(fā)作，朱琮已經(jīng)先一步開口。
“王子遠(yuǎn)來是客。”他默默轉(zhuǎn)身，“只是今日來得巧，正值我朝問詢?nèi)芨安菰隆Ｍ踝尤羰钦嬗姓\意，不妨先解釋一番，為何問天秋獵后，韃靼竟分文不取，便將我朝人馬原樣放歸？”
阿日罕聽完，緩緩轉(zhuǎn)頭看向朱琮。
“你就是大皇子啊？”
朱琮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正是。”
阿日罕點(diǎn)了點(diǎn)頭，像是明白了什么。
“難怪。”
這兩個字說得輕，殿里卻瞬間安靜了一層。
朱琮眼神一沉：“王子此話何意？”
阿日罕卻沒立刻答他，只偏頭看了一眼朱明，又看回朱琮，像是在拿兩個人對比著看。片刻后，他才慢悠悠道：
“沒什么。”
“只是忽然明白了，為什么你們中原人明明打了敗仗，卻還總能把話說得像自己才占理的一方。”
這話已經(jīng)不只是冒犯，是當(dāng)著滿朝的面，狠狠干了朱琮一巴掌。
朱琮臉色當(dāng)即沉了。
“王子慎言。”
“我挺慎的。”阿日罕抬了抬手，甲臂上的鐵片輕輕一響，轉(zhuǎn)頭看向龍椅“不慎的話，我現(xiàn)在就不是站在這里說話了。”
氣氛一下繃到了極點(diǎn)。
朱衍終于開口，聲音冷了幾分：“王子若不是來挑釁的，便直說來意。”
阿日罕這回倒沒再繼續(xù)頂。
他很清楚朱衍到底是皇帝，他今天進(jìn)殿，不是來狠狠干翻整座朝堂的。至少，不是現(xiàn)在。
于是他略略收了收氣，語氣卻仍舊直。
“來意簡單。”
“第一，我來告訴你們，放朱明回來，是我的意思。”
話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陣低低嘩然。
朱明站在原地，眼神的冷褪去一絲。
阿日罕卻像毫無察覺，只繼續(xù)往下說：
“第二，我來給你們送點(diǎn)東西。”
說完，他抬了抬手。
殿外立刻有幾名隨從抬著東西進(jìn)來。
不是金銀，不是珠寶，也不是任何一件貴族眼里拿得出手的華貴重禮。
那是幾大卷厚實(shí)的上等羊毛氈，還有打包整齊的羊毛褥、羊毛披肩和冬用氈料。
一時間，許多人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
一名言官先冷笑了一聲：“王子遠(yuǎn)來，就帶這些？”
阿日罕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些怎么了？”
“上等羊毛，御寒最實(shí)用。馬上入冬，你們中原剛打了敗仗，邊地和百姓最缺的不是漂亮話，是能過冬的東西。”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聲音仍舊不大，卻把整個大殿都壓得安靜下來。
“這些東西，我不是送給你們這些貴族和官老爺?shù)摹！?br>“我是送給百姓的。”
這句話一落，殿中許多人的臉色都微妙地變了。
朱衍看著那幾卷羊毛，眼神微微一動。
阿日罕卻還沒停。
“你們打輸了，不容易。”他語氣平平，“可苦的從來不是坐在金殿里吵的人。”
“苦的是邊地，是凍死**也沒人記得名字的百姓。”
“陛下坐得高，想必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滿殿徹底死靜。
這話放在中原朝堂上，從一個草原王子嘴里說出來，簡直稱得上膽大包天。
朱琮臉色極其難看。
他剛要開口，朱衍卻先抬了抬手。
“好。”
這一聲不高，卻足夠壓住滿殿所有聲音。
朱衍坐在龍椅上，盯著阿日罕看了片刻，終于緩緩道：“王子遠(yuǎn)來，既帶了禮，也帶了話。朕若不接，倒顯得宸朝輸不起。”
阿日罕眼底微微一亮，像早就料到他會接。
朱衍繼續(xù)道：“此番問天秋獵，宸朝既已赴會，便認(rèn)得起輸贏。王子既不為財(cái)貨而來，反帶了心意，朕自會命人收下，用于邊地民用。”
朱琮臉色更沉，忍不住上前：“父皇——”
朱衍偏頭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朱琮便硬生生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朱衍重新看向阿日罕，語氣已經(jīng)恢復(fù)成帝王的平穩(wěn)：
“王子既來，是客。朕雖與韃靼戰(zhàn)場相見，朝堂之上，卻仍容得下四海來使。”
“來人。”
“設(shè)宴，好生招待韃靼王子。”
殿中眾臣雖各有臉色，到底無人再敢當(dāng)場頂撞。
可阿日罕顯然還沒盡興。
他偏頭掃了一圈，像是故意似的，落在朱琮臉上停了停，才慢悠悠道：“大皇子方才不是挺能說么？怎么這會兒不說了？”
朱琮臉色一沉，幾乎壓不住火。
可還沒等他回話，底下一個武將先站了出來。
那人是兵部一脈的人，人稱虎將軍，向來站在朱琮這一側(cè)，性子又直又硬，曾多次頂撞圣上。方才從阿日罕進(jìn)殿開始就憋著火，此時終于忍不住了。
“早就聽聞你這副盔甲在朔原如何如何。”那武將冷笑一聲，“但在我看來，怕不是紙老虎，是不是你們草原人自己吹出來的。”
阿日罕轉(zhuǎn)頭看他。
“然后呢？”
“然后？”那武將上前一步，“你若真有本事，不如跟我比一場。”
殿中頓時一靜。
朱衍皺了皺眉，卻沒有阻止。
可阿日罕已經(jīng)笑了。
“行啊。”
他答得太快，反倒把那武將噎了一下。
“今天，”阿日罕抬了抬甲臂，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正好沒鍛煉。”
那武將臉色一厲，剛要提氣上前，阿日罕卻根本沒給他擺架勢的機(jī)會。
只見那副巨甲猛地往前一步。
快得和它那龐大體型完全不相稱。
下一瞬，鐵木包裹下的拳頭已經(jīng)狠狠轟了出去。
砰的一聲悶響。
那武將連反應(yīng)都沒反應(yīng)過來，整個人直接倒飛出去，兩三米遠(yuǎn)，重重砸在金殿石磚上，連滾都沒滾利索，便當(dāng)場昏了過去。
滿殿死寂。
連朱明都微微一怔。
誰都沒想到，阿日罕會真動手。
更沒想到，那副看著笨重得近乎荒誕的巨甲，一動起來竟快得如此駭人。
阿日罕緩緩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只站在原地，掃了一圈滿殿臉色發(fā)白的文武百官。
“怎么著？”
“還有誰想試？”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甚至帶著一點(diǎn)明晃晃的愉快。
朱明竟然在憋笑，他看得出阿日罕把剛才壓住的那點(diǎn)野性狠狠干了出來。
沒人動，連呼吸都不敢重。
阿日罕看著他們這副樣子，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中原人也真是有意思。”
“帶點(diǎn)禮來，你們又覺得我居心不良。”
“怎么都不對。”
“你們到底要我怎么樣？”
這幾句話一落，別說那群文武百官，連朱衍都沉默了一息。
朱衍終究是皇帝，不能任由場面繼續(xù)這樣僵著，便沉聲道：“來人，將人抬下去醫(yī)治。今日到此為止。”
有侍衛(wèi)忙上前把那昏過去的武將拖了下去。
朱衍重新看向阿日罕，目光比先前更深，卻也更多了一層正式的審視。
這個草原王子，不只是會打。
也不只是會狂。
他腦子快，下手狠，眼睛毒，知道什么時候該踩，什么時候該給臺階。
這樣的人，比單純的莽夫更危險(xiǎn)。
而朱明站在殿中，從阿日罕踏進(jìn)來開始，直到現(xiàn)在，竟一句話都沒說。
他本以為這個人來，是為了惹禍，為了把事情攪得更亂。
可阿日罕偏偏沒有。
他壓了場。
他當(dāng)眾護(hù)了他。
可他又偏偏給了皇帝顏面，還無意中干翻了自己的仇人。
這不是純粹的兇狠，也不是單純的惡意。
這是另一種東西，他從來沒在任何人身上感受過。
一種藏在那副巨大盔甲之下，比他原先想象得更細(xì)、更深，也更……復(fù)雜的心思。
朱明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也許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阿日罕。
而這種認(rèn)知里，竟隱隱摻進(jìn)了一絲他自己都來不及分辨的東西。
不是認(rèn)同，也不是感激。
更像是一種不該有的、極輕極淡的悸動。
荒唐得很。
可它偏偏出現(xiàn)了。
另一邊，朱琮的臉色已經(jīng)難看到了極點(diǎn)。
他今**該是掌控局面的人。
可阿日罕一入殿，幾句話，一拳，一份羊毛禮，便把整座金殿的風(fēng)向生生扭了過去。
更可恨的是，朱明從頭到尾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這種被當(dāng)眾奪走場子的羞辱，比任何一句頂撞都讓朱琮難受。
可眼下朝堂也必須收場，他只能硬生生把這口氣咽下去。
金殿之上的風(fēng)波，終于暫時壓了下來。
而夜色，也真正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