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蘇清晚漸漸成了日用百貨柜臺的熟手。

算盤打得噼啪響，貨物碼放得整整齊齊，顧客問什么價格她張口就來。馬主任在例會上又夸了她一回，周紅霞私底下跟她說：“小蘇，你這腦子靈光，以后肯定能當組長。”

蘇清晚笑笑，心里卻在琢磨別的事。

每月三十二塊工資，加上陸景言給的八十塊，刨去房租八塊和吃喝用度，她能攢下六七十塊。

這在縣城已經算寬裕了，可她不滿足。她見過城里人怎么過日子，供銷社主任家的女兒穿的確良裙子，抹雪花膏，頭發上別著亮晶晶的**。那些東西，她蘇清晚也想要，而且她要靠自己掙來。

這天中午，她去供銷社后面的食堂吃飯。食堂里人不少，她打了份白菜炒肉片和兩個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咬了一口饅頭，身后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蘇清晚？是清晚嗎？”

她回過頭，看見一個扎著兩條短辮、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姑娘站在身后，圓臉，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顆小痣。蘇清晚愣了一下，認出來了：“方小芹？你怎么在這兒？”

方小芹是她高中同學，兩人同桌坐了一年多。

畢業后，蘇清晚回了蘇家莊，方小芹因為是縣城戶口，被分配到了縣紡織廠當工人。兩年沒見，方小芹比上學時胖了些，臉蛋紅撲撲的，看著就結實。

“我出來買點東西，順道來食堂吃飯。”方小芹端著飯盒在她對面坐下，上下打量她，“聽人說你在供銷社上班了？還嫁了個團長？清晚，你行啊！”

蘇清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呢？在紡織廠怎么樣？”

“就那樣唄，三班倒，累得要死。”方小芹扒了口飯，壓低聲音，“不過我們廠有個好處，廢料多。你知道的，織布裁剪下來的碎布條、邊角料，以前都當垃圾扔了或者燒了。最近廠里說要節約，讓我們把這些碎布條收集起來，可以拿回家。”

蘇清晚心里一動：“碎布條？什么樣的？”

“什么樣的都有。棉的、滌綸的、碎花的、純色的，巴掌大的、手指寬的，亂七八糟一大堆。”方小芹比劃著，“我們車間好幾個姐妹拿回去做鞋墊、補衣服，用不完就堆在那兒。你要是想要，我給你弄一麻袋。”

蘇清晚放下饅頭，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在供銷社日用柜臺上班，每天看見姑娘們買**、頭繩、皮筋，那些小東西不值幾個錢，可買的人不少。要是用碎布條做成小發圈、小夾子，成本幾乎為零，賣出去就是純賺。

“小芹，你們廠那些碎布條，能隨便拿？”蘇清晚問。

“明面上不行，但管得不嚴。車間主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別太過分。”方小芹眨了眨眼，“你想要多少？”

蘇清晚想了想：“你先幫我弄一小袋，我試試看。”

方小芹辦事利索，第二天就把碎布條送來了。滿滿一布袋，五顏六色，有碎花棉布、有素色滌綸、還有幾塊燈芯絨的邊角料。蘇清晚下班后抱著布袋回到出租屋，關上門，把布條全部倒在床上，一樣一樣地翻看。

她小時候跟吳玉芬學過針線，縫縫補補不在話下。

做發圈其實不難，剪一條布，對折縫成筒狀，翻過來，中間穿一根松緊帶，兩頭一縫，就是一個漂亮的布藝發圈。復雜一點的，可以在發圈上綴一朵小花，用碎布條剪成花瓣形狀，一層層疊起來縫好，比商店里賣的那些素面朝天的皮筋好看多了。

蘇清晚越看越興奮，連晚飯都顧不上吃，點起煤油燈，坐在床邊開始做。

她先用碎花棉布做了一根發圈，又把燈芯絨碎料剪成小花瓣，縫了一朵暗紅色的花綴在上面。舉到燈下一看，比供銷社賣的那些好看十倍。

她一口氣做了五根發圈、三個小發夾，做到半夜才睡。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紅紅的，但心里美滋滋的。

上班的時候，她把做好的發圈戴在自己頭上。周紅霞一眼就看見了：“哎，小蘇，你這發圈哪買的？真好看！”

“我自己做的。”蘇清晚隨口說。

“自己做的？”周紅霞湊過來仔細看，“喲，還真是。這小花縫得多精致。你手真巧，比百貨大樓賣的那些都強。”

旁邊賣布匹的同事劉巧珍也湊過來看，嘖嘖稱贊。蘇清晚心里有了底，既然同事都覺得好看，那肯定有人愿意買。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試探著問周紅霞：“周姐，你說我要是多做幾個拿出去賣，能賣出去不？”

周紅霞想了想：“你別說，還真能。咱們這條街上有好幾個家屬院，住的都是雙職工家庭，那些年輕媳婦小姑娘手里有點閑錢，就愛買這些小東西。不過...現在做小買賣，**上行嗎？”

蘇清晚說：“我聽人說現在**松了，南方那邊好多擺地攤的，也沒人管。”

周紅霞點頭：“也是，咱縣**得沒那么嚴。你要是想試，就去電影院門口擺個攤，晚上人多，姑娘們看電影之前愛逛。”

蘇清晚把這話記在了心里。

接下來幾天，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發圈和發夾。

碎布條用完了一批，她又托方小芹弄了兩批。方小芹聽說她要拿去賣，比她還興奮：“清晚，你要是真能賣出去，我也跟你一起干！我們廠碎布條多得是，要多少有多少。”

蘇清晚做了三十多根發圈、二十來個發夾，又用剩下的碎布條縫了幾個零錢包。她把每樣東西都標了價，發圈五分錢一個，帶花的八分，發夾一毛，零錢包兩毛。比商店里的便宜一半，樣子還新鮮。

周五晚上，她第一次出攤。

電影院在縣城正街東頭，門口有一片空地，晚上放電影的時候人來人往。蘇清晚用一塊舊床單鋪在地上，把做好的發圈發夾整整齊齊擺好，旁邊放了個搪瓷盆收錢。她蹲在攤位后面，心跳得厲害，臉上燒得慌。

她怕遇見熟人，更怕被人認出來是供銷社的售貨員。

電影是七點半開始，六點半就有人來了。最先過來的是兩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姑娘，蹲下來翻看發圈。

“哎呀，這個帶花的真好看。”一個姑娘拿起那根燈芯絨小花的發圈，“多少錢？”

“八分。”蘇清晚說。

“這么便宜？商店里這種起碼一毛五。”姑娘二話沒說，掏出一毛錢，蘇清晚找了她兩分。另一個姑娘挑了一根碎花發圈和一個發夾，一共花了一毛五分錢。

開了張，蘇清晚的緊張消了一大半。

電影開場前后那一個小時是黃金時段，姑娘們進進出出，看見地攤就過來翻翻。蘇清晚的手工活做得細，布條雖然是邊角料，但花色搭配得好，縫得也結實，不少人一看就喜歡。

一個多小時下來，搪瓷盆里的零錢堆了一小堆。蘇清晚數了數，兩塊三毛錢。成本幾乎是零，凈賺兩塊三。她一個月工資才三十二塊，這一個晚上就掙了將近三天的工資。

她蹲在地上，把錢一張一張捋平，疊好，揣進貼身的口袋里。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吹得她的頭發有些亂，可她渾身上下暖洋洋的。

好事傳得快，麻煩也來得快。

第二天晚上，蘇清晚又去電影院門口擺攤。這次生意更好，半個多小時就賣了一塊錢。正忙著收錢找錢，一個尖利的聲音從身后響起來：“喲，這不是隔壁的小蘇嗎？原來你在這兒擺地攤呢？”

蘇清晚一抬頭，心涼了半截，是王桂蘭。

王桂蘭手里提著菜籃子，顯然是路過。她站在攤位前面，那雙精明的眼睛把蘇清晚和滿地的發圈發夾來回掃了好幾遍，嘴角掛著一抹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么的表情。

“王嬸。”蘇清晚盡量讓聲音平靜。

“小蘇啊，你這不是在供銷社上班嗎？怎么還出來擺攤？”王桂蘭的嗓門不小，旁邊幾個路過的人都看過來，“這算不算投機倒把啊？我聽說現在**雖然松了，可個體戶還是不太穩當吧？”

蘇清晚聽出了她話里的刺。王桂蘭不是什么壞人，但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之前借紅糖、偷雞蛋糕的事還沒完，現在看見蘇清晚掙了錢，心里那股酸勁兒又上來了。

“王嬸，我就是做幾個小玩意玩玩，不算什么買賣。”蘇清晚笑著敷衍，“天不早了，您趕緊回家做飯吧，寶兒該餓了。”

王桂蘭哼了一聲，沒再說什么，提著籃子走了。但蘇清晚知道，這事不會就這么過去。

收攤回家的時候，她走在巷子里，路過王桂蘭家窗戶，聽見里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她沒停步，快步回到自己屋里，插上門閂。

她坐在床邊，把今晚掙的錢數了一遍，一塊七毛。加上昨晚的兩塊三，正好四塊錢。她把錢鎖進柜子里，靠著床頭，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發呆。

王桂蘭的話提醒了她。擺地攤雖然掙錢，但不是長久之計。她現在是供銷社的正式工，萬一被人舉報搞投機倒把，工作都可能保不住。可讓她放棄這門小生意，她又舍不得。

蘇清晚咬了咬牙，心想，得想個別的法子，既能掙錢，又不惹麻煩。

她想起方小芹說過的，紡織廠好些姐妹也拿碎布條做東西。要是她不當小販，改當“**商”，把做好的發圈發夾**給方小芹她們去賣，自己不露頭，只拿抽成，是不是就安全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