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里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每一張舊木桌，空氣里飄蕩著豆香和低低的旋律。

黎嘉妍的聲音在柜臺后不合時宜地沉悶，連點餐鈴也敲得沒了高亢。

她正努力用笑容應付早班第一位客人，卻發現自己的“職業微笑”像杯泡了一夜的美式，冷掉了。

岳明笙推門進來時，外頭的噪雜還在他身上殘留。

他下意識靠近窗邊，吉他箱背帶在肩膀處留下一條淺淺的紅印。

他用指尖摩挲著桌面，帶著點都市人午后慣有的疲憊和局促。

嘉妍在吧臺里無力地哼了一句曲調，被老板瞪了一眼后，才收斂了點。

她瞥見明笙的身影，記憶飛回昨晚地鐵站那個躁動的瞬間。

“你昨天彈得很不錯，”嘉妍端著咖啡走來，語氣里夾雜著真誠和一點不服輸的精氣，“但你為什么表演完之后一句話都不說就跑了？”

岳明笙微愣，覺得她的率真挺稀罕。

他心虛地捏住杯沿，努力找一句不會讓自己顯得太尷尬的回答。

“沒習慣那么多人盯著我吧，”他小聲道，“也怕彈錯。”

嘉妍聳聳肩，坐在他對面。

桌角晃動，她伸手壓住，“錯了也沒關系，彈錯有時候才有意思。”

明笙笑了笑，把食指在桌上輕點三下。

這是他小時候練節奏的習慣，每當心里緊張就會偷偷用指尖給自己“計拍”。

“你一首在這兒打工？”

他問。

她點頭，目光浸進杯口的霧氣里，“大學那邊呆不下去，家里也沒說什么。

我媽覺得唱歌算不上正事，怕我一事無成。”

她自嘲地笑了下，眼底是散不去的疲憊。

窗外路人的影子擦過玻璃，像城市里無數被故事追趕的人。

明笙沒接她的話，自顧低頭喝了一口還冒熱氣的拿鐵。

空氣凝出點尷尬，誰也沒有再說話。

嘉妍忽然站起來，從吧臺拿出一個小巧的折疊音箱，輕輕放在桌旁。

“既然點了咖啡，不如現場加點音樂，幫我撐場子唄，業余吉他手。”

她壞笑著揚了揚眉。

“在這里？”

明笙后退半厘米，想起昨晚的隱形觀眾們。

“你怕什么，沒人會嘲笑你。

實在緊張就跟著我唱幾句，要不還是彈‘讓我們蕩起雙槳’嗎？”

嘉妍故意逗他。

明笙眼神終于有了點笑意，他拉開吉他箱，“我會點別的，上次其實是被你拉著臨時上臺，譜子都來不及看。”

嘉妍做了個“開始吧”的手勢。

有兩位客人好奇地眺望過來，一只小狗也跟著主人靠近桌角，氣氛變得輕松起來。

第一首是昨夜未彈完的《橄欖樹》，明笙的指法還帶些青澀，卻被嘉妍的嗓音帶著飛起來——她唱得自由，偶爾帶點小打岔，像是在和午后所有的煩惱開玩笑。

他一邊彈，一邊觀察她的神情，發現她在唱歌的時候，眉間那一點糾結就會被旋律沖淡。

唱完一段，嘉妍喘了口氣，望向窗外，“其實我也迷茫過，好像城市太大了，把人每一天的心情都磨得像咖啡渣。”

明笙把吉他擱在腿上，“但音樂能讓人覺得回到自己。”

她點頭，手指輕敲著桌面，“就是這個意思，有時候只有唱歌能讓我忘掉所有亂七八糟的事。”

兩人沉默著聽咖啡機轟鳴的聲音，過了許久，嘉妍忽然掏出手機，遞給明笙，“我有個小樂隊，最近要找吉他手。

你想試試嗎？

沒有試鏡，也不考級，反正大家就圖個一起玩。”

明笙手一抖，“我不是專業的。”

嘉妍笑，臉上的輕快回來了，“誰不是業余？

你彈琴的時候，感覺對了就行。”

明笙盯著手機屏幕，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多年的猶豫和自卑在此刻交鋒，他幾次張口，又閉上，像樂譜上跳過的休止符。

外頭一輛快遞車飛馳而過，司機喊了一嗓子，嘉妍順勢笑了出來，像是給他的遲疑做了注解。

“你不是說錯了也沒關系嗎？”

她輕聲補上一句。

明笙終于點頭，“你們什么時候排練？”

“明晚八點，民謠酒吧后門。

先來試試氣氛，不合拍就當認識點新朋友。”

嘉妍收了手機，站起身把空杯拿去吧臺。

明笙靜靜地看她背影，忽然覺得這間咖啡廳比所有寫字樓都溫暖。

他低頭擰開吉他箱，手指摩挲過舊弦上浮雕般的刻痕，那是他一遍遍彈過的證明，也是他倔強活過的痕跡。

嘉妍回到座位時，己經換了副笑容，“對了，你喜歡什么風格？

我們有鼓手、貝斯手，鍵盤手也挺會編曲，等你見到他們，估計會覺得是來參加人才**會。”

明笙笑得更自然些，“只要不是社死現場，風格都可以。”

嘉妍樂了，“可能有的時候還比社死更瘋。”

明笙把吉他收起來，視線不自覺地和她對上，“你為什么堅持？

**都不支持你了。”

她沉默片刻，嘴角倔強地翹起，“因為在唱的那一刻，我感覺我是自己的主人，這感覺太珍貴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話，“其實你在彈的那一刻也一樣吧？”

明笙想起昨晚街頭的燈，還有剛剛彈琴時嘉妍閃亮的眼神。

他輕輕點頭。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開始另一輪喧囂。

嘉妍起身收拾杯盤，“走啦？

排練見。”

岳明笙站起來，背上吉他箱。

門推開那刻，他回頭望了眼，嘉妍正在吧臺后整理餐具，嘴角再次揚起熟悉的、明朗的弧度——仿佛所有麻煩都被這首歌暫時擱下了。

他走進人流，心不再是昨夜的慌亂，而是帶著明顯的期待。

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在流動自己的節奏，而屬于他們的**，剛剛被悄悄彈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