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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
他抬起頭看著我,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病房里格外刺耳。
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半邊臉高高腫起。
我才終于開口,不是因為指令,只是因為那聲音太吵了。
“請不要做出傷害身體的行為,否則將觸發陪同自殘指令。”
他瞬間停住了動作,紅著眼睛看著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鳶鳶,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為了一個機器忽略你,不該逼你變成我想要的樣子,不該把你送進那個地方,讓你受了三年的苦。”
“你罵我,打我,怎么罰我都行,別再這樣了好不好?”
我看著他腫起來的臉,腦子里閃過很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我們剛在一起,他會把我護在身后。
會記得我所有的喜好,會在我受委屈的時候第一時間哄我。
可那些畫面像水里的倒影,晃了一下,就碎得無影無蹤了。
我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請定義‘錯了’。”
“請定義‘愛人’。”
這句話落下去,病房里瞬間安靜了。
顧衍的眼淚僵在臉上,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過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一遍遍地說:“愛人是你啊,鳶鳶,我愛的人一直是你啊。”
“指令不明確,請給出標準化定義。”
他的眼淚瞬間又涌了出來,猛地撲過來抱住我,力氣大得像要把我揉進骨血里。
可我沒有動,沒有指令,我不能做出任何回應。
“沒有定義!沒有什么標準化!”
他哭著說,“鳶鳶,我不要什么完美妻子了,我只要你,只要那個會哭會鬧會跟我撒嬌,會跟我發脾氣的沈鳶回來,好不好?”
“這是指令嗎?”我問。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抱著我的手緩緩松開。
看著我毫無波瀾的臉,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臉色慘白地跌坐回去。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顧衍給我帶了一條新的裙子,是我二十五歲之前最喜歡的款式,白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我最愛的小雛菊。
他小心翼翼地幫我換上,手指碰到我的皮膚時,都在不停發抖。
換好衣服,他看著我,眼里滿是期待:“鳶鳶,好看嗎?”
我沒有回應,沒有指令。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卻還是強撐著笑,伸手牽住我的手。
我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回握,也沒有掙脫,像一個被設定好動作的人偶,任由他牽著走出了病房。
回到家,一切都變了。
萌萌的東西全都不見了,家里被恢復成了三年前的樣子。
客廳的飄窗上擺著我沒看完的書,衣柜里全是我以前喜歡的衣服。
冰箱里塞滿了我以前愛吃的零食,連墻上我們的婚紗照,都被擦得干干凈凈,掛回了原來的位置。
顧衍牽著我走進臥室,聲音溫柔得像怕嚇到我:“鳶鳶,你看,都給你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這是你的家,一直都是。”
我環顧了一圈,視線掃過那些熟悉的物件,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在學院的三年,我的所有喜好、所有情緒、所有棱角,都被當成“感性殘留”。
在一次又一次的懲罰里,被磨得一干二凈。
喜歡的白裙子,喜歡的雛菊,喜歡的零食,喜歡的人,全都被我親手丟掉了。
晚飯的時候,餐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菜,全是我二十五歲之前愛吃的。
糖醋里脊、可樂雞翅、番茄牛腩,沒有香菜,沒有芹菜,沒有洋蔥,更沒有芒果。
顧衍給我夾了一塊里脊,放在碗里,眼里滿是期待:“鳶鳶,嘗嘗,我特意跟阿姨學的,你以前最愛吃這個了。”
我沒有動筷子。
沒有“吃飯”的指令。
顧衍看著我空著的碗,眼眶瞬間紅了。
他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說:“吃飯,007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