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家
傅清辭緩緩抬眸,雪光映在她眼底猶如凍住的冰潮。細雪飄在她肩頭,紫貂斗篷上染上點點瑩白。
她聲音清冷:“太子殿下,此話從何說起?”
蕭景宸臉色驟然下沉:
“你昨日咄咄逼人,害清月傷心動胎氣,更驚擾母后半夜放話讓月兒出宮,這些難道不是你造成的?”
說完,他的語氣又稍微緩了緩,
“不過,你既在此等候孤,想必已知悔改。去向月兒賠個不是,此事便揭過。”
傅清辭靜靜看著他,忽而極輕地笑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冰冷的譏誚。
傅清辭一字一句:
“她傅清月不知廉恥,與妹夫私通,竊我嫁妝,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請問殿下,我何錯之有?”
蕭景宸被她話中刺得面色一青,嗤笑道:
“既無錯,你此刻在此作甚?”
傅清辭不再看他,轉向一旁垂首的宮女,語氣平和:
“勞煩轉告安嬤嬤,我不便久候,先行一步。”
說罷,轉身便走。
“傅清辭!”蕭景宸厲聲喝止,心頭的煩躁伴隨著失控感洶涌而來。
“你使這等閨閣女子爭風吃醋的手段,也要有個限度!若再如此不知進退,休怪孤無情!”
傅清辭腳步頓住,未曾回頭,只余清冷的嗓音隨風飄來。
“殿下對我,何曾有過情分?”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衣裙拂過濕漉漉的地面,迤邐而去。
蕭景宸僵在原地,那句冰冷的反問如一枚淬毒的針,狠狠扎進他心口。
一陣陌生的悶痛驟然蔓延開來,仿佛有什么篤定屬于他的東西,正在悄然碎裂、離去。
他轉身,猛地一腳踹在旁邊宮女身上,厲聲:
“說!她在這做什么?”
宮女瑟瑟發抖,顫聲:
“太子妃,是來跟皇后娘娘請安的。在此停留,是為等候安嬤嬤。”
蕭景宸怔住。
清辭真的不是為他而來嗎?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那陣悶痛,驟然尖銳起來。
望著傅清辭漸行漸遠,毫無留戀的背影。蕭景宸臉色鐵青,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骨節發白。
馬車駛出宮門,明微終于忍不住“嘖”了一聲。
她抱臂靠在車壁上,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
“這便是傳聞中溫潤如玉的太子殿下?”
“今日一見,我看不過是個自說自話,眼盲心瞎的糊涂蟲。”
傅清辭從車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往日未曾見過他?”
明微搖頭,臉上露出幾分隨性的笑意:
“屬下隨主子自民間歸來,可天生野慣了,學不來彎彎繞繞的規矩。”
“主子便放我回江湖自在去了。尋常無事不召,唯有要緊時才會傳信。”
提及主子,明微的眼神都亮了幾分。
傅清辭心中微動:“看來,榮王待你極好。”
“那是自然!”
明微話**打開,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
“不止我,我們一行四人,都是老主子為主子自幼栽培的。主子從不拿我們當尋常奴仆下屬看待。”
她想了想,認真道:
“主子常說,人生在世,但求問心無愧,自在隨心。不必為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把活生生的人捆死。”
明微的話語爽利明快,如一陣清洌山風,吹散了車廂內從宮中帶出的沉悶之氣。
隨著她娓娓道來,一個模糊卻鮮明的身影,悄然浮現在傅清辭的腦海。
蕭衡宴。
她第一次見他,是在五年前的東宮。
彼時她鳳冠霞帔,與蕭景宸大婚。喧鬧喜宴上,人來人往。
她隔著蓋頭,聽到少年朗月清風的嗓音:“弟弟賀皇兄、皇嫂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那時她滿心都是新婚的羞怯與對未來的憧憬,并未將其放在心上。
——
傅清辭收攏思緒,她心心念念的家就在眼前。
望著懷恩侯府熟悉的門楣,心頭涌上一陣酸楚。
終于要見到爹娘、還有弟弟了。
傅家本是沒落門戶,全因當年她爹娘行宮之變的救駕功勞,才換來陛下恩賜的爵位與府邸。
傅家也憑此,得以重回上京城貴人們眼中。
可這份殊榮,卻也引來了豺狼。
祖母當年打著,心疼病殘弱的兒子、兒媳及幼孫,要親自照料的旗號,帶著全家住進了這御賜的侯府。
明微先一步下車叩門。
門開一道縫隙,透過車簾,傅清辭看清了來人,是祖母身邊最得力的大管事,趙生。
“何事?”趙管事語氣冷淡。
明微昂首:“太子妃回府探望父母,還不速速迎接。”
趙管事一愣,瞇著眼打量著,明微身后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鼻中哼出一聲嗤笑:
“哪兒來的小蹄子,也敢到侯府門前撒野?”
他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條斯理:
“咱們府上的太子妃可是太子殿下親自送回來的,就你們這……也敢冒充太子妃。趕緊滾!別臟了侯府的地界。”
明微怔了怔。
即便太子妃今日輕裝簡行,這侯府的下人,怎敢連人都不見,還滿口胡言?
車內,傅清辭靜靜聽著門前的喧嘩,心中一片清明。
看來這整座侯府,早已牢牢攥在祖母手中。她身邊的心腹現在竟然守在府門口,府里怕是正有事發生。
傅清辭指尖微微收攏,強迫自己冷靜。
門外,明微的聲音已帶了怒意:“放肆!你未曾近前查看,怎知不是太子妃微服歸家?”
“即便你不識得太子妃,也該請侯爺與夫人出來一見,真假立辨!”
趙管事想到老夫人交代過今日府中有要是商議,特意吩咐他,親自來守府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心中更是不耐:
“我家二老爺和夫人病著呢,見不了客。”
他提起這府邸真正的主人,語氣輕慢至極,仍用著從前的舊稱。
“好個刁奴!”明微本就是江湖出身,骨子里最厭這等仗勢欺人的仆役,若非顧及傅清辭,早已動手。
“我好言相勸,你別給臉不要臉——”
話音未落,車簾被一只素白的手輕輕掀開,傅清辭端坐車中,杏色衣裙素凈,唯有眸光冷冽。
“趙管事真是貴人事忙,連本宮這侯府的正經主子,都認不出了么?”
趙管事對上傅清辭的目光,莫名的,腿肚子打了個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