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每天早上六點,我都要去沈瑤家做早飯。
皮蛋瘦肉粥要熬足一個半小時,皮蛋要溏心的。
有一次我皮蛋切大了,她端起碗潑在我臉上,說重新做。
江亦舟正好推門進來,眉頭皺了一下。
"瑤瑤,過分了。"
沈瑤立刻紅了眼眶:"我懷孕口味刁嘛,又不是故意的。"
江亦舟沒再說話,抽了張紙巾遞給我。
粥還燙著,我的臉頰**辣地疼。
我沒接紙巾,轉身進了廚房重新熬粥。
關上門的時候,我聽見沈瑤撒嬌:"亦舟哥,你答應我的,讓她給我當三年狗,你不會心軟了吧?"
"沒有。"
江亦舟的聲音很輕。
我攪著鍋里的粥,熱氣蒸得眼睛發酸。
二十歲那年的冬天,我發燒燒到四十度,他翹了期末**來照顧我。
寢室不讓男生進,他就站在樓下,每隔半小時給我發一條消息:阿月,吃藥了,室友說他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睫毛上都結了霜。
那時候我告訴自己,這輩子就是他了。
誰勸都不好使。
我媽今天精神不錯,半靠在床頭,看見我來了眼睛亮了一下。
"月月,你瘦了。"
"沒有,減肥呢。"我笑著握住她的手。
江亦舟站在我身后,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俯身喊了聲媽。
我媽看著他,目光有些渙散:"亦舟啊,你對我們月月好不好?"
"好。"江亦舟攬住我的肩膀,"媽,你放心。"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溫熱有力,和當年一模一樣。
我媽安心地笑了笑,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我給她掖好被角,指尖觸到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
江亦舟忽然開口:"***醫藥費,我又續了一年的。"
"謝謝。"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他頓了頓,"你好好對瑤瑤就行。"
我扯了扯嘴角。
原來他不是愧疚,他只是用我**醫藥費,買我的低頭。
我媽轉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周。
醫生說她情況穩定,也許能出院。
我高興得差點哭出來,蹲在病房門口緩了好幾分鐘才進去。
我媽正靠在床頭看窗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月月,今天怎么這么早?"
"想你了唄。"
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里面是我熬了一上午的雞湯。
我我把雞皮全剝了,油撇得一干二凈。
她喝了一口,瞇起眼睛笑:"還是我閨女手藝好。"
門被推開了。
沈瑤抱著孩子走進來,身后跟著江亦舟。
她身體不好,七個月便早產。
身材已經恢復得很好,穿著鵝**連衣裙,臉上畫著淡妝。
"云月姐,我帶寶寶來看看阿姨。"
我媽愣了一下,看看沈瑤,又看看江亦舟。
"這位是?"
"阿姨好,我是沈瑤,就是十年前被您救下來的那個沈瑤,您還記得我嗎?"
我**臉色變了一瞬。
"記得,你的手指...恢復得怎么樣?"
"挺好的,除了少一根,不影響生活。"沈瑤把右手伸出來,"您看,縫得還不錯吧?"
我媽盯著那道疤,喉頭動了動。
"我今天來,是想讓您看看我的寶寶,亦舟哥的孩子,是個男孩,六斤八兩。"她把孩子往前遞了遞。
我**目光從沈瑤的斷指移到孩子臉上,又移到江亦舟身上。
"亦舟!這是怎么回事?"
江亦舟站在沈瑤身后,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阿姨,云月姐沒跟您說嗎?"沈瑤眨了眨眼,"她和亦舟哥結婚十年都沒孩子,我幫她生了一個,等寶寶大一點就讓云月姐帶,也算是她半個兒子了。"
我手里的水果刀頓住。
我沒理由的心慌起來:"沈瑤!出去!"
"怎么了云月姐?我說錯什么了嗎?"沈瑤委屈地往后退了半步,撞進江亦舟懷里,"你不是答應過要給我當三年狗嗎?我都讓你當孩子的干媽了,你還想怎樣?"
病房里安靜了一瞬。
我媽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月月,她說的是真的?"
"媽...不是這樣的。"
"我問你,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聲音在發抖。
她的手也在抖,雞湯從碗里灑出來,滴在被子上。
"阿姨,當然是真的。"沈瑤搶在我前面開口,聲音里帶著笑意,"云月姐可聽話了,每天早上來給我做早飯,跪在地上給我磕頭道歉,還當著亦舟哥的面說**是個罪人,害了我一輩子,真給**蒙羞。"
"沈瑤!"
我沖過去,被江亦舟一把攔住。
他的手箍住我的手臂,力氣很大。
"阿月,別鬧。"
我**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她捂著胸口,臉色刷地白了,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媽!"
我掙開江亦舟撲到床邊。
我媽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死死盯著沈瑤,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么。
沈瑤往后退了一步,抱著孩子躲到江亦舟身后,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云月!"江亦舟拽住我的胳膊,"別嚇到瑤瑤,她還抱著孩子!"
我回過頭看著他,眼睛猩紅。
"醫生!醫生!"
護士沖進來,然后是醫生。
他們把我推開,圍住病床,白色的身影把我媽淹沒。
我被人群擠到墻角,后背撞上冰冷的墻壁。
沈瑤站在門口,把孩子交給保姆,靠在江亦舟肩上小聲抽泣:"亦舟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讓阿姨高興,我不知道她會這樣。"
江亦舟攬住她,輕聲說:"不怪你。"
我靠著墻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鞋尖前面是我媽沒喝完的半碗雞湯,已經涼了,湯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
"患者呼吸驟停!準備除顫!"
我站起來推開擋在面前的人,擠到病床邊。
我媽躺在那里,眼睛半睜著,嘴唇發紫。
電極板貼上去,她的身體彈起來又落下去。一次,兩次,三次。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長的鳴響。
綠色的波浪變成一條直線。
"死亡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沈瑤的哭聲響起:"阿姨,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來的。"
我跪在病床邊,把我**手貼在臉上。
還是溫的。
三分鐘前,她還坐在床頭喝雞湯,跟我說蘋果很甜。
江亦舟踟躕著,走到我身邊蹲下來。
"阿月..."
"滾。"
他伸手搭上我的肩膀,被我一掌打開。
"我叫你滾!"
我站起來,轉身面對著江亦舟:"沈瑤故意說出那些話,讓我媽聽到,她是****。"
"云月姐,你怎么能這么冤枉我?"沈瑤的眼淚又掉下來,"我只是想來看看阿姨,今天是她生日,我記得的..."
我**生日。
十一月十七號。
我居然忘了。
我忽然想起一個月前,沈瑤讓我去整理文件柜,柜子里有一個檔案袋,上面寫著云月家庭關系。
原來她一直在等這一天,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亦舟哥,我真的好冤枉。"沈瑤把臉埋進江亦舟胸口。
江亦舟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哭了,剛出月子,哭多了對身體不好。"
他的聲音很溫柔。
像一把刀,從我的胸口捅進去,擰了一圈。
"江亦舟。"
他抬起頭看我。
"離婚。"
"阿月?"
"我說,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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