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顧家的井凍了。

沈硯秋每天天不亮就得去后山鑿冰，背回來給顧硯深泡茶。

山路滑，她摔了不知多少跤，棉襖的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被雪水浸得硬邦邦的，像塊鐵板。

顧硯深的書房里總燒著炭，暖烘烘的，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像兩個世界。

他喜歡在申時練字，那時陽光斜斜地照進窗，落在他握著筆的手上，能看見他指節上淡淡的薄繭——據說他從小練字，手腕上的力氣能捏碎核桃，可沈硯秋覺得，他捏碎的東西，遠不止核桃。

這天她端著冰沏的茶進去，正撞見顧硯深在撕一幅字。

紙是上好的宣紙，墨跡還沒干，寫的是“寧靜致遠”，筆鋒凌厲，卻在“寧”字的寶蓋頭處拐了個突兀的彎，像根折斷的骨頭。

“磨墨。”

他把碎紙扔進炭盆，火星子濺起來，映得他眼底那點墨色更深。

沈硯秋磨墨時，聽見他在咳嗽，一聲接著一聲，像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

她想起管事婆子說的，顧少爺自小體弱，冬天總犯咳疾，得用川貝和冰糖燉雪梨才能壓得住。

可她昨天燉了，他一口沒喝，說“一股子窮酸味”。

墨磨好了，他卻沒動筆，只盯著窗臺上那盆凍死的蘭草。

那是她前幾天從后山挖來的，本想放在書房添點生氣，卻忘了這屋子太暖，蘭草反而被烘死了，葉子卷得像團枯草。

“扔了。”

他說，視線沒離開那盆蘭草。

沈硯秋抱起花盆往外走，剛到門口，就聽見他又開始咳，咳得比剛才厲害，還帶著點喘。

她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回頭，把花盆扔進了柴房后的垃圾堆，那里堆著她這幾個月打碎的碗、劈壞的柴，還有被他扔掉的、她磨壞的墨錠。

夜里她被凍醒，柴房的門縫里灌進寒風，像鬼哭。

她摸出懷里的殘硯，借著月光，能看見硯臺斷口處的紋路，爹當年特意刻了朵小小的梅花，說“苦寒才得香”。

可她現在只覺得苦，沒聞到半點香。

突然聽見院外傳來動靜，像是有人在爭執。

她扒著門縫往外看，見顧硯深站在廊下，對面是個穿貂皮的男人，聽聲音是他的表哥，正指著她柴房的方向罵：“那種罪臣的女兒，留著就是禍害！

當年她爹……”后面的話被風吹散了，沈硯秋卻聽得渾身發冷。

她爹是“罪臣”？

她只知道爹是個木匠，會刻花，會講笑話，怎么就成了罪臣？

顧硯深的聲音冷得像冰：“我的事，不用你管。”

表哥冷笑：“你當我不知道？

你留著她，不就是想查當年***死因？

我告訴你，查也沒用，人早就燒成灰了！”

沈硯秋的手猛地捂住嘴，差點叫出聲。

顧硯深的娘？

那個據說生他時難產死了的顧家老夫人？

這和她爹有什么關系？

廊下的兩人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最后表哥甩了袖子走了，顧硯深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發抖，像被凍僵了似的。

他抬頭看向柴房的方向，沈硯秋慌忙縮回腦袋，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她抱著殘硯縮在稻草堆里，渾身抖得厲害。

原來顧硯深留著她，不是為了那二十兩銀子，是為了別的。

可她爹到底做了什么？

和顧家老夫人的死有什么關系？

無數個問題像冰下的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第二天她去鑿冰時，故意往深山里多走了幾步。

那里有個獵戶留下的窩棚，她曾在那里藏過偷偷攢下的銅板，想等攢夠了就跑。

可現在她不敢跑了，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爹到底是不是“罪臣”。

冰鑿在凍得堅硬的河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一鑿下去，冰面裂開道縫，透過裂縫能看見****，黑沉沉的，像顧硯深的眼睛。

突然，冰面猛地塌了塊，她的腳陷了進去，冰水瞬間沒過膝蓋，冷得像刀割。

她掙扎著想爬上來，可冰面太滑，怎么也使不上勁。

就在這時，她看見冰水里漂著個東西，是塊玉佩，上面刻著“周”字——那是顧家老夫人的姓氏。

她伸手去撈，指尖剛碰到玉佩，就被一股力氣拽住了。

顧硯深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岸邊，臉色比冰還白，正死死攥著她的胳膊，把她往岸上拖。

“誰讓你往這來的？”

他的聲音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別的。

沈硯秋凍得說不出話，只舉著那塊玉佩，牙齒打顫：“這是……***？”

他的眼神猛地變了，像被刺痛的獸，突然甩開她的胳膊。

她重重摔在冰上，后腦勺磕在冰面，疼得眼前發黑。

他撿起那塊玉佩，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沈硯秋躺在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林里，突然覺得，這冰面下藏著的，不止是水，還有太多的秘密，像無數根刺，扎得她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冰水浸透了她的棉襖，凍得她骨頭縫里都疼，可她沒動，就那么躺著，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被路過的樵夫救起。

回到柴房時，她發了高燒，迷迷糊糊中總看見爹的臉，爹說：“硯秋，別信他們的話，爹沒做錯事。”

她想點頭，卻怎么也張不開嘴，只能任由眼淚往下淌，浸濕了身下的稻草，像一灘化不開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