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母妃相遇------------------------------------------，齊旻緩緩睜開眼，眼前的一切感到陌生。，白得刺目，像是裹了一層霜。他側(cè)了側(cè)頭，脖頸僵硬得像生銹的銅軸，每轉(zhuǎn)動一分都發(fā)出無聲的**。——透明，極其透明，沒有窗紙，沒有雕花欞格，就那么一大塊水晶似的東西嵌在墻上，外面是亮得不像話的天光。，伏在一張窄桌邊寫著什么，筆桿細(xì)長，卻不是毛筆，發(fā)出的聲響也奇怪——“咔嗒咔嗒”的，像更漏的齒輪咬合聲。“水……”齊旻喉間滾出一個字，沙啞得像枯葉碎裂。，面容清秀，眉眼溫和。她看見他睜著眼睛，臉上霎時綻開一個笑容：“你醒啦！我?guī)湍憬嗅t(yī)生，你別動。”說著便疾步朝外走，衣袂飄飄，卻是窄袖短襟，樣式古怪至極。“醫(yī)生”——齊旻在舌尖品味著這兩個字，陌生得很。“醫(yī)生，是太醫(yī)嗎？”他虛弱地問道，聲音低得幾乎自己都聽不清。，似乎根本沒有聽見，身影已消失在門外的長廊里。，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屋子。四壁雪白，不見一根梁柱，頭頂懸著一盞長燈，散發(fā)著柔和的橘光，沒有火焰，就那么亮著，像是誰把一小截月亮囚禁在了琉璃罩里。，一頭連著他的手背，一頭懸著個透明的袋子，袋中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不急不緩，像某種沉默的計數(sh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一根極細(xì)的**在血**，竟也不疼。這針細(xì)得不像話，比宮中繡**花針還細(xì)，卻又不是銀的，泛著一層冷森森的光。，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穿著長長的白袍，胸口掛著一個奇怪的圓形物件，用一根細(xì)繩吊著，走起路來一搖一晃。他身后跟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四十余歲的模樣，面容溫婉，眉目如畫，鬢邊幾縷碎發(fā)被走得急帶起的風(fēng)吹起。她的眉眼、她的唇形、她微微蹙眉時額間那道淺淺的紋路——像，太像了。
像他的母妃。
齊旻的喉頭猛地涌上一股酸澀，眼眶霎時滾燙。
“孤終于見到母妃了。”他在心里喃喃道，嘴唇翕動著卻發(fā)不出聲。
原來這就是地府。原來地府一點也不黑，比孤的寢殿還亮。
“兒啊，你怎么樣了？”那女子幾步奔到床邊，俯下身來，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掌心溫?zé)崛彳洝?br>那聲“兒啊”像一把鑰匙，擰開了他胸腔里鎖了十年的閘門。
“母妃——”齊旻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淚順著眼角淌進鬢發(fā)里，“孩兒終于見到你了。”
女子愣了愣，手指停在他額頭上，微微睜大了眼，隨即彎起嘴角笑了笑：“你叫我什么？母妃？”
“母妃，這是哪？地府嗎？”齊旻急切地問道，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你為何穿得如此奇怪？”他注意到她穿著一件貼身的窄袖短衣，下面是條深色的長褲，利落是利落，可這哪是妃嬪的裝扮？便是宮中最末等的灑掃宮女，也不至于穿成這樣。
女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里浮上一層不安。她轉(zhuǎn)過頭看向那個白袍男子，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慌張：“醫(yī)生，我兒子怎么會這樣？”
醫(yī)生走上前來，從白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極短的小桿子，前端亮著一簇黃光，往齊旻眼睛里照了照。
齊旻下意識要閉眼，被大夫輕輕按住了眼皮。那光不刺目，溫溫的，像黃昏的殘陽。
大夫又探手摸了摸他的后頸，捏著他的手腕試了片刻，又將那個掛在胸口的圓形物件取下來，兩端塞進耳朵里，另一頭貼在齊旻胸口，閉目細(xì)聽。
齊旻由著他擺弄，心中愈發(fā)困惑。這地府里的郎中，手法倒是稀奇。
良久，大夫?qū)⒛俏锛蘸茫D(zhuǎn)向女子，語氣平靜：“身體指標(biāo)沒問題。可能是車禍傷及大腦，造成失憶和記憶錯亂，將電視劇中人物代入自己了。”
車禍。電視劇。這兩個詞撞進齊旻耳中，像兩塊全然不認(rèn)識的石頭，硌得他生疼。
“這可怎么辦才好？”女子絞著手指，眼眶已經(jīng)泛紅。
“慢慢恢復(fù)吧，身體已經(jīng)沒有問題了。”大夫?qū)⒛莻€亮著光的小桿子收進口袋，又低頭在方才那白衣女子寫東西的窄桌上刷刷寫了幾個字。
“好，謝謝醫(yī)生。”
醫(yī)生。又是醫(yī)生。齊旻想，大約就是太醫(yī)署的醫(yī)正了。
大夫和那白衣女子先后離去，屋內(nèi)重新安靜下來。。
齊旻握著女子的手，一刻也不肯松開。他盯著她的側(cè)臉看了許久，目光描摹著她的眉峰、眼尾、鼻梁的弧度，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血里去。
“母妃，”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吊上來的，“你在這邊過得好嗎？”
女子坐在床沿，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糾正他的稱呼，但看見他眼中那汪泫然欲泣的光，終究沒有開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我過得很好。”
“孩兒好想你。”齊旻的聲音開始發(fā)顫，指尖攥緊了她的手背，指節(jié)泛白，“常常做夢夢到您。夢到您在燈下替我縫衣裳，夢到您教我念《千字文》，夢到那場大火”他說到這里，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哽了好一會兒，才續(xù)上，“每次夢到那里，孩兒就驚醒了。醒來枕頭上都是濕的。”
女子的眼眶紅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拍著，像哄一個幼童。
齊旻閉上眼，眼淚從闔著的眼瞼下滲出來，沿著太陽穴滑進發(fā)間。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攢夠了全部的力氣，才重新睜開眼睛。
她不是他的母妃。她是他的母親，一個普通的女人，兒子出了車禍，昏迷了三天，醒來后把她認(rèn)成了古裝劇里的什么妃子。
可此刻，聽著這個年輕人用那樣平靜的、破碎的聲音講述著一個她從未聽聞的故事，講述著那些不屬于她的記憶里不屬于她的痛苦——她忽然覺得，那些痛苦是真的。
“好了，”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很溫柔，“好了，母……我在呢。我在。”
“母妃，”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肩膀上，含混不清，像個撒嬌的孩童，“您別走了好不好。您別再走了。孩兒只怕您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手臂，下巴輕輕抵在他的頭頂。
齊旻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聲音啞了，最后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安靜地靠在她肩頭，偶爾抽噎一下。
陽光緩緩移動，從窗邊挪到了床尾，將他垂在床側(cè)的手籠罩在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里。
他迷迷糊糊地閉上眼，口中含混地呢喃了一句：“母妃，這回的地府，真好。有您在，孩兒不害怕了。”
母親輕輕將他放回枕上，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拂過他額前汗?jié)竦乃榘l(fā)。
她望著他漸漸沉入睡眠的臉，年輕的、完整的、沒有一絲疤痕的臉，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你不是什么皇子，你是我兒子。你哪兒都沒去，你一直都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