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是不敢睡。他怕一閉眼，再睜開，又是那間靜室，又是滿桌的公文，又是元壽將盡時那種鈍刀割肉般的絕望。，看窗外的月光一點點挪動。、丑時、寅時。。偶爾有巡夜的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李澈天生五感就比他人敏銳，他能聽見他們在外面低聲說話——“明真殿那邊那個新受箓的，聽說了嗎？十五歲，煉氣八層。上官家的吧？那家專出天才。現在他姓李了。” “嘖，命真好。”。。。月光底下，這雙手白得近乎透明。。李澈也一直這么覺得。，坐在總攝真人的位子上，他發現往前再也沒有路了。，他才明白，順遂不是福氣，順遂是**。他一路往上爬，爬得太順了，從來沒想過要往別處看。等想看了，已經爬得太高，下不來了。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你的路走得太順了。”
那時候他不明白。師父去世的時候，他剛結丹，正是一生中最得意的時候。
后來他明白了。
可惜他聽懂的時候，師父已經不在了。
現在他又坐在這間屋子里，窗外是癸亥年九月十七的月光。
他還有時間。
可時間用來干什么？
如果那條路一門心思往上爬的路不能再走了，那該走哪條？
他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寅時三刻，外面有了動靜。是灶房的人起來燒水了，遠遠的，能聽見柴火噼啪的聲音。
他想起了許確。
大師兄許確，沖夷真人座下首徒，大他三十七歲。對他好是真的好，帶他入門，教他功課，替他擋過不知道多少麻煩。后來他去六和觀那年，許確來送他，站在觀門口，看著他進去，一句話沒說。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許確。那時的許確和他一樣，也已經到了垂暮之年，也未能突破元嬰。只是，他不知道，許確是什么時候兵解的。
他想起二師兄趙虛白，后來他不斷往上爬，而趙虛白還是普通的筑基修士，見了他都不敢抬頭。
他想起老三死在了魔修手中，老四走火入魔，老五去了下面的道院，老七和老八是他的師弟，他們未能突破筑基，都死在了自己前面。最后真正走得還算遠的，只有他和許確。
李澈忽然想見見他們。
不是想和他們說什么，只是想看看，看看他們還活著的樣子。
卯時。
有人敲門。輕輕的，怯怯的。
“師兄？師兄醒了嗎？”
是清遠。
李澈拉開門。清遠站在門口，端著一盆熱水，霧氣騰騰的。
“師、師兄，熱水……”
李澈接過盆，看著他。
清遠被他看得有點慌，低下頭，小聲說：“那……那我先下去了？”
“清遠。”
“在！”
“你老家是哪里的？”
清遠愣了愣：“兗州。兗州泗水。”
“家里還有人嗎？”
“有……有爹娘，還有一個妹妹。”
李澈點點頭。
清遠站在原地，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問：“師兄，那我……”
“去吧。”
清遠轉身就跑，跑到廊檐盡頭，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里，端著熱水回了屋。
他把手浸進水里。水溫剛好。
上輩子，他從來沒問過清遠老家是哪兒。
洗完臉，他把水倒了，換好衣服，推門出去。
外面霧很大。道宮的屋檐在霧里浮著，像一座座孤島。遠處有鐘聲，悶悶的，一下一下。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二百多年了。這鐘聲還是這個時辰，還是這個響法。
他沿著廊檐往外走。路過第二道門的時候，停了一下。
左邊那條路，通向明真殿。右邊那條路，通向凌虛湖。
他選了右邊。
霧里什么也看不見。他只能憑著記憶往前走，走過一道門，又一道門，然后是石子路，下坡。
他站住了。
霧里隱隱約約能看見一片灰白，是湖面。湖水輕輕拍著岸，聲音很輕。
他沿著湖岸走了一段，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
霧漸漸散了。湖面露出來，灰藍色的，安靜得像一面鏡子。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太陽出來，把湖面照成金色，久到身后有人聲傳來——
“小師弟？”
他回頭。
許確站在不遠處，一臉驚訝。
“你怎么跑這兒來了？我找了你半天！”
李澈看著他，沒說話。
許確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怎么了？受箓受傻了？”
李澈搖搖頭。
許確也不追問，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湖面，忽然說：“這地方好。我有時候也來坐坐。”
李澈看著他。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得眉眼都亮堂堂的。年輕，健康，活生生的。
“大師兄。”
“嗯？”
“多謝你。”
許確愣了一下，扭頭看他：“謝什么？”
李澈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走吧，去給師父請安。”
兩個人沿著湖岸往回走。
走到半路，許確忽然說：“對了，老三他們說晚上要給你慶賀一下，你記得來。”
“好。”
“老四還說要把珍藏的好酒拿出來，你別讓他喝，他一喝就多。”
“好。”
“老五……”
李澈聽著，一直點頭。
走到明真殿門口，許確還在說。李澈站住了，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師兄。”
“嗯？”
“以后，常來我這邊坐坐。”
許確一笑，問：“你不會是想家了吧？也是難為你了，十歲就離開家來了道宮。你以前說我很像你的兄長。放心，我會關照你的。”
李澈沒再說什么，轉身往殿里走去。
他在心中苦笑，自己十二三歲的時候瞎話是張嘴就來，自己的兄長和許確沒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而且在家的時候，自己和兄長的關系也并不好。
當時之所以如此說，不過是剛成為記名弟子的李澈想要博取大師兄許確的好感罷了。
身后，許確的聲音追過來——
“對了，師父早上還問起你來著！你一會兒進去小心點，別又被問住了！”
李澈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徑直向明真殿走去。
明真殿坐落在道宮東側最高的臺地上。抬頭看到大殿的時候，不知為何，李澈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師父去世以后，他曾擔任明真殿首座二十多年，對殿內的一磚一瓦都很熟悉。
殿門敞著，門檻高及膝蓋。跨過去的時候，人會不自覺地頓一頓。
殿內極深，光線從高處的窗欞透進來，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正中的匾額上三個字——“明真殿”，據說開山祖師所書，筆意古樸，像是用劍刻出來的。
李澈站在殿中舉目四顧，幾根粗可合抱的木柱撐起整個空間，柱身漆成深赭色。大殿很空曠，若有人站在殿中央說話，會有回音。
師父的靜室就在東邊的最里間，一百多年了，想到要再見恩師，李澈心里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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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來看到很多讀者說，主角不像重生的。的確如此，如果他完全像別的修真小說那種重生就仗著“先知”優勢大殺四方的主角，那就不對了。他是“非典型重生”。具體為什么這么非典型，是本文最大的一個懸念，將在小說結尾揭曉。我在小說簡介里開頭就寫了“非爽文，非典型重生”吧？如果想看重生爽文，可以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