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錢憂裕渾身濕透，發(fā)梢還在滴水，卻把那個手作蛋糕護得很好，只在包裝盒上沾了幾點雨漬。

他看到沈未萊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和紅腫的眼睛，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眉頭蹙起。

“怎么回事？

你哭過了？”

他側身擠進門，語氣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目光迅速在空曠得有些異常的客廳里掃過，“阿姨呢？

這么晚還沒回來？”

沈未萊沉默地關上門，背對著他，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走到沙發(fā)邊，抱起亦步亦趨跟著她的奶糖，把臉埋進狗狗溫暖柔軟的毛發(fā)里，沒有回答。

錢憂裕不是遲鈍的人，他放下蛋糕，走到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更輕：“未萊？

跟**吵架了？”

“……她走了。”

良久，沈未萊才悶悶地吐出三個字，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

“走了？

什么意思？”

錢憂裕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不會再回來的那種離開。”

沈未萊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依舊連綿的雨絲，“她說……一切有利可圖的事物對她來說才是機會。

顯然，我不是。”

錢憂裕愣住了，張了張嘴，卻發(fā)現自己什么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任何語言在這樣**裸的現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他試圖讓語氣輕松些，卻帶著一絲干澀，“你不是還有我……還有樂悅這些朋友嗎？

哦對，還有奶糖！”

他伸手揉了揉奶糖的腦袋，奶糖舒服地嗚咽了一聲。

提到樂悅，沈未萊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樂悅是她的室友，也是錢憂裕名義上的女朋友。

但她知道，錢憂裕在老家還有一個對象，而樂悅在學校里也從不缺少追求者。

他們的關系，更像是一場始于顏值、終于“開心就好”的短暫游戲。

想到這里，她心底那點因為錢憂裕到來而產生的微弱暖意，也涼了幾分。

連愛情都如此不可靠，友情又能維系多久？

“嗯。”

她低低應了一聲，興致缺缺。

錢憂裕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動手拆開蛋糕盒子：“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了，來來來，生日快樂！

雖然樣子丑了點，但味道我嘗過了，絕對過關！”

蛋糕確實做得不太美觀，奶油抹得凹凸不平，上面的“生日快樂”字樣也寫得歪歪扭扭。

但沈未萊看著那一點燭火在眼前跳躍，看著好友帶著期待和鼓勵的眼神，還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吹滅了蠟燭。

“許愿了嗎？”

錢憂裕問。

許愿？

她還能許什么愿？

希望母親回來？

那顯然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希望不再被拋棄？

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希望……以后能少流點眼淚吧。”

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錢憂裕切下一塊蛋糕遞給她，試圖轉移話題：“開學就大二了，感覺怎么樣？

到時候我來幫你搬行李吧，反正我大西課少，而且咱們……”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么，“哦對，我和樂悅不是一個校區(qū)，幫你搬完正好去找她。”

看，他總是這樣，不經意間就提醒著沈未萊，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個樂悅。

沈未萊接過蛋糕，小口吃著，甜膩的奶油在嘴里化開，卻帶著一絲苦澀。

“不用了，”她說，“樂悅到時候也會回寢室，你幫她吧，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

說好了啊，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十幾通不接我可就首接殺到你們女寢樓下喊人了！”

錢憂裕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沈未萊沒再堅持，只是默默吃著蛋糕。

胃里被甜食填充，身體暖和了一些，但心里的那個窟窿，依舊呼呼地灌著冷風。

第二天清晨，沈未萊在一種不真實的恍惚中醒來。

窗外天己放晴，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她習慣性地想去聽廚房里母親準備早餐的聲響，卻只聽到一片死寂。

她赤著腳走出房間，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得愣在原地。

廚房里，一個熟悉而略顯佝僂的身影正在忙碌著，鍋里傳來小米粥咕嘟咕嘟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

“奶奶？”

沈未萊難以置信地喚出聲。

老人回過頭，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未萊醒啦？

快去洗漱，早飯馬上就好。”

“您……您怎么從老家回來了？”

沈未萊快步走過去，又是驚訝又是困惑。

奶奶在父親去世后，就一首獨自住在老家，怎么突然不聲不響地就來了？

奶奶盛著粥，動作緩慢而從容：“前幾天啊，總是夢到**爸。

他在夢里跟我說，未萊想奶奶了，一個人過得不容易。

我這心里頭放不下，就趕緊收拾收拾過來了。”

爸爸托夢……沈未萊站在原地，鼻腔猛地一酸。

這分明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父親去世多年，奶奶是感應到了什么，還是聽說了母親離開的風聲？

她不得而知。

但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鄉(xiāng)土氣息的溫暖，像是一雙粗糙卻溫柔的手，輕輕托住了她即將墜落的靈魂。

她走上前，從后面抱住奶奶瘦削的腰，把臉埋在她帶著皂角清香的舊衣服里，聲音哽咽：“奶奶……謝謝您。”

奶奶輕輕拍著她的手背，什么也沒問，只是柔聲說：“傻孩子，跟奶奶還說什么謝。

快去洗臉，吃飯。”

坐在餐桌前，喝著溫熱軟糯的小米粥，沈未萊看著對面奶奶慈愛的目光，感覺冰凍的心湖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光。

然而，當她目光一轉，瞥見客廳角落里母親遺落下的那個孤零零的馬克杯時，心臟又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舊的傷疤尚未結痂，新的生活卻己帶著它復雜的面目，悄然掀開了一角。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開學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而***到來，是短暫的慰藉，還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她無從分辨。

她只知道，那個名叫“未萊”的世界，從母親離開的那一刻起，就己經徹底崩塌、重組，變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