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兩年后。
南邊臨海的一座小城。
我坐在臨窗的畫案前作畫。
頭發剪至肩頭,面龐被海風吹得略粗了些,可氣色是好的。
畫室不大,一間臨街的鋪面,門楣上懸著一方木匾。
我在此處開了一間小小的畫鋪。
來的主顧多是街坊鄰里,或是偶爾路過的行商旅人。
楊舒每月來瞧我一回。
回回來都帶一簍果子與一大包零嘴。我說吃不完,楊舒從不聽。
除了楊舒,還有一個人。
沈渡。
他在鄰街又開了一間醫館,重拾舊業。
兩年前,我醒來那日。
沈渡坐在榻邊,見我睜眼,他松了口氣:「安穩了。」
后來我方曉得全盤經過。
那個雨夜,他憑自己的人脈請動了當值的老郎中。
施救過后,他提出一個法子:對外只說我不治了。
胞宮摘除是真的,大出血也是真的。
可我的命,保住了。
他安排了信得過的大夫,幫著改了幾筆脈案,又托義莊的舊識用一具無主尸身走完了入殮的過場。
楊舒全程知悉。
整樁事只有三個人曉得:老郎中、沈渡、楊舒。
我問過他許多回。
頭一回問「你為何幫我」,他正替我換藥。
「答應過你養父。」
第二回問,是在小城安頓下來后的一個傍晚。
我坐在門廊階上看海,他替我送了晚膳正要走。
我叫住了他。
「一個臨終之人的請托罷了,你竟當真拋下所有事,來照看一個素不相識之人?」
他在我身后站了片刻。
「你養父臨走前那幾日,夜夜疼得睡不著。我值夜時便去陪他坐坐。他從不喊疼,只是翻來覆去地看一張畫像。」
「是你小時候的。扎著兩個小辮,站在一幅畫前頭笑。」
「他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畫,不是掛在堂上的那些,是這個閨女。」
沈渡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說,沈大夫,我這輩子就求你一樁事。替我看著她,莫叫人欺了她。」
「我說好,所以我來了。」
可沈渡沒有告訴我的是——
我們并非素不相識。
****,在慈幼局里,我們見過。
那時他長我兩歲,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里不說話。
有一日我走過去,將兜里僅有的一顆糖塞進他手心。
他抬頭看我,我沖他笑了一下,轉身跑開了。
后來養父來領我的那日,他站在二樓窗后望著。
我不曉得。
再后來,他在病房里瞧見養父翻來覆去摩挲的那張畫像。扎著兩個小辮站在畫前笑的女孩。
他一眼便認出來了。
所以他說「好」的時候,不單是對一個臨終老人的應承。
是他欠那顆糖,欠了許多年。
往后的幾年里,他一直留意著我。
瞧我過得尚好……有友、有家、有快要出世的孩子。
用不著他。
直到那個雨夜,玉佩送到了他手上。
海風吹過來,我沒有再說話。
淚掛在頰上,很快便被風吹干了。
……
這個月,楊舒來時,面色不大對。
她擱下果子,躊躇了半晌。
「阿蘭……我聽顧家商行的人說,他一直在尋你,似乎已經發現你在這里了。」
窗外的風忽而大了些,檐下的風鐸響了幾聲。
我擱下手中畫筆,望向窗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