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顧嶼川趕到墓園時,細雨方歇。
墓碑是新立的,青石面上刻著我的名字、生卒年歲,簡簡單單幾筆。
碑前供著一束素白的桔梗,花瓣上猶沾著雨珠。
他走過去,在碑前立定。
楊舒正收拾我墳前的落葉。
「你來做什么?」
「楊舒,她沒有死,是也不是?」
楊舒停住手里的動作。
「你說什么?」
「殮房的底檔不對!」他盯著楊舒的眼睛。「整件事都像是預先排布好的,你知道她在哪里,對不對?」
楊舒沉默了一瞬。
「顧嶼川,人都已經入殮了,你親眼看著抬出去的。莫不是失心瘋了?」
他見楊舒不肯松口,轉身便走。
接著去查了沈渡。
此人以行醫為業,剛從醫館辭了差事,去向不明。
尋到沈渡從前的同僚,對方只撂下一句話。
「沈大夫辭館前同藥房的人說,他應過一個人,要去照看一個人。」
顧嶼川追問是誰,對方搖了搖頭。
「不清楚。沈大夫一向口風緊。」
線索斷了。
他開始翻我留下的所有物件。
畫室里每一張稿子、每一本冊頁、每一支禿了毫的筆。
在一本冊頁的末一張,他瞧見了一幅墨筆小稿。
畫的是一間臨海的屋子。
屋前種著三角梅。
他想起我從前說過,想去海邊有三角梅的地方住上一陣子。
他將那頁畫小心裁下來,折好收入袖中。
恰在此時,小廝拿來一封密信。
「顧公子,您早前讓小的去查陳姑娘懷孕的時間,已經有結果了。」
他怔了一下。
那是他頭一回陪陳婉柔請脈安胎后,隱約覺著不對勁。
陳婉柔有孕的時日,與他們圓房的時日對不上。
于是他查沈渡時,順道讓人去查陳婉柔近半年的行跡。
小廝呈上一疊畫像與一卷文書。
他逐頁翻過,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來,去了陳婉柔院中。
陳婉柔拉開門時面上還帶著笑。
「嶼川,快進來,我剛……」
可顧嶼川只是將那些文書甩到她面前。
「孩子不是我的。」
陳婉柔低頭掃了一眼,笑意凝在臉上。
隨即她抬起眼,眼眶紅了。
「嶼川,你聽我分說……」
顧嶼川又將那一疊畫像摔在陳婉柔面前。
畫像是探子畫的。
陳婉柔與一陌生男子同出入醫館、那男子的馬車長期停在陳婉柔宅子后巷。
她有孕的時日,比她告知顧嶼川的日子,足足早了二十余日。
她一早就知道孩子不是顧嶼川的。
鐵證擺在眼前,陳婉柔忽然收起委屈,抱著胳膊看他。
「行,查都查到了。我也不必再裝。」
她抬起頭,目光變得全然陌生。
「孩子是我從前的相好周嚴的。我爹欠了你們家三千萬兩的貨銀,我自己的營生也快撐不住了。偏生這時候,你撞上來了。」
她翹起一條腿。
「所以我花了半年心思琢磨你好哪一口。溫柔不鬧的,像你夫人宋蘭湘那樣的。」
她歪了一下頭。
「所以我先接近了她,再一步一步走到你跟前。」
「不過你也別扮什么苦主。」
「我勾你你就來。她懷著身子躺在病榻上,你在隔壁院子里同我圓房的時候,也不見你猶豫過半分。」
他立在原地,一句話也沒有回。
然后取出名帖,吩咐隨從持帖去衙門。
「狀子今日便遞。陳婉柔自我這里支走的銀錢,一律以詐取錢財的名目移交官府。她父親那三千萬兩的債,一并走官中追討。」
陳婉柔臉色驟變:「你敢!你若敢,我便將你在婚內做下的事全抖落出去,你們家的生意也休想安生!」
「隨你。」他撂下話,轉身便走。「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爛人……」
門闔上時,陳婉柔在里頭摔了茶盞。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