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的書------------------------------------------。，是凍醒的。那床薄被跟紙片子似的，蓋了跟沒蓋一個樣。窗戶紙還破著，風呼呼往里灌，吹得她腦門發涼。，搓了搓胳膊，借著透進來的那點月光看了眼外頭。天還黑著，估摸著也就四更天。可不能再睡了，昨天沈厭說了，卯時起，辰時前得把早飯備好。，推門出去。院子里靜悄悄的，正房那邊一點動靜沒有，黑著燈。倒是東廂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人影，一動不動，像尊雕像。。，輕手輕腳往廚房走。廚房在西廂房最靠里那間，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灶臺是新的，鍋碗瓢盆也齊全，米缸面缸都滿著，墻角還堆著白菜蘿卜。。，是以前不會。林晚星從小家里有保姆，上了大學吃食堂，工作后點外賣，煎個雞蛋都能煎糊。可現在這個小七的身體好像有記憶，手摸到灶臺，腳知道往哪兒走，腦子里自動就冒出該怎么生火，怎么淘米，怎么切菜。，省事了。，拿了火折子，照著記憶里的樣子點火。第一次沒著，第二次火星濺出來，差點燒著手。第三次終于點著了，塞了把柴禾進去，火苗騰地躥起來，映得她臉上暖烘烘的。，加水，上鍋。又從墻角拿了兩棵白菜，洗了切了，打算炒個白菜。沒肉，連點油星子都少，只能湊合了。，她靠著灶臺，閉上眼睛，又試了試那“感知”。。她能“看”到院子里的格局，正房三間，沈厭睡在中間那間，呼吸很輕。東西廂房各兩間，她住西廂南邊那間，北邊那間空著，堆了些雜物。東廂房住著兩個護衛，一個醒了，在院子里巡邏，另一個還在睡。，院墻外頭是那條巷子，空蕩蕩的。巷子盡頭有戶人家養了雞，這會兒正打鳴，喔喔喔的。，睜開眼。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熱氣頂得鍋蓋噗噗跳。她掀開蓋子攪了攪，米已經開花了，稠乎乎的。
白菜下鍋，刺啦一聲，油香混著菜香冒出來。她咽了口唾沫。昨天一天就喝了點水，這會兒餓得前胸貼后背。
飯做好，天也蒙蒙亮了。她把粥和菜盛出來，端到正房門口，敲了敲門。
里頭沒動靜。
她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
“進來。”沈厭的聲音傳出來，聽著像是剛醒，有點啞。
林晚星推門進去。屋里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個書架，上頭擺滿了書。沈厭已經起來了，坐在桌邊，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搭在椅背上。
“放那兒吧。”他指了指桌子。
林晚星把托盤放下，擺好碗筷，低著頭退到一邊。
沈厭沒動筷子，抬眼看了看她：“吃了？”
“還沒。”
“那站著干什么，坐下吃。”
林晚星愣了一下，抬頭看他。沈厭已經拿起筷子，夾了片白菜送進嘴里，嚼了兩下，眉頭都沒皺一下。
“怎么，還要我請你？”他問。
林晚星抿了抿嘴，搬了另一把椅子過來，坐下，盛了碗粥。粥很燙，她小口小口地喝，白菜沒什么味道，鹽放少了，但她餓極了，也顧不上。
兩人就這么坐著，誰也沒說話，屋子里只有吃飯的聲音。沈厭吃得慢，一口粥，一口菜，細嚼慢咽的。林晚星快些，一碗粥下去，身上暖和了不少。
“手藝不怎么樣。”沈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奴婢下次注意。”林晚星低著頭說。
“不用注意，能吃就行。”沈厭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頭發飄了飄，“今天不出門，你把西廂房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
“是。”
“還有，”沈厭轉過身，看著她，“那屋子里的東西，別亂動。尤其是書。”
林晚星心里一動。書？什么書？
“是。”她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沈厭擺了擺手，意思是讓她出去。林晚星收拾了碗筷，退了出來。關上門的瞬間，她聽見里頭傳來翻書的聲音。
收拾西廂房。
她端著碗筷回到廚房，洗了，擦了，放好。然后走到西廂房北邊那間，推開門。
一股子灰塵味兒撲面而來。她捂著鼻子往里看，屋子不大，靠墻堆著幾個箱子，上頭落了厚厚一層灰。墻角還堆著些破凳子爛桌子，蜘蛛網從房梁上垂下來，晃悠悠的。
確實該收拾了。
她打了水，找了塊破布，開始擦。先從窗戶擦起，把糊窗戶的紙撕了，換上新的。這活小七的身體有記憶，她手底下不慢，一會兒就弄好了。
然后擦桌子，擦凳子，把那些破家具挪到一邊。最后是那幾個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沉得很。她一個一個往外拖，拖到門口，打開蓋子。里頭亂七八糟的，有舊衣裳，有斷了腿的筆架，有缺了口的硯臺，還有幾本破書。
她想起沈厭的話——別亂動，尤其是書。
心里那點好奇被勾起來了。她把那幾本書拿出來，拍了拍灰。書頁都黃了，線也散了，勉強還能看出是《周易》《**神相》《***》之類的。
都是算命的書。
林晚星翻了翻，里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字跡工整，一看就是認真讀過。批注的內容很雜，有些是解釋，有些是疑問，還有些是...反駁？
比如《**神相》里說“耳垂厚者有福”，旁邊批注：“未必。城南王屠戶耳垂厚如銅錢，終**街頭。”
又比如《周易》里說“潛龍勿用”，批注是：“龍潛于淵，非不用也，待時也。時未至，用之反受其害。”
批注的筆跡，和沈厭現在的不太一樣。更工整，更...年輕？說不上來，但感覺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她繼續翻，翻到最后一本，是手抄的，沒書名。紙頁更黃，邊角都卷了。她小心地翻開，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
“天機不可泄，泄之必遭反噬。”
那字跡，和批注的一樣。
林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接著往下翻，里頭講的都是些卦象、推演的東西，比前幾本深奧得多，也邪乎得多。有些地方提到了“借運換命”，看得她后背發涼。
翻到最后幾頁，她停住了。
那一頁的標題是“奪舍”。
字寫得很小，很密，但能看清：
“人之將死，魂力最弱。若有秘法，可奪其軀殼，續己性命。然此法有違天道，奪舍者需承原主因果，受業力反噬，且...”
后面幾個字被水漬暈開了，看不清。
林晚星盯著那幾行字，腦子里嗡嗡響。
奪舍。
沈厭。
陳厭。
還有那個重疊的影子。
她猛地合上書，像是被燙了手。胸口怦怦跳，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躥上來，凍得她渾身發僵。
不可能。這太荒唐了。
可是...
“你在干什么？”
聲音突然從背后響起，林晚星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書掉在地上。她猛地轉身，看見沈厭站在門口，正看著她。
不，是看著地上的那本書。
他什么時候來的？她一點沒察覺。
“奴、奴婢在收拾屋子。”她低下頭，聲音有點抖。
沈厭沒說話，走進來，彎腰撿起那本書。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么寶貝。他把書拿在手里，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然后抬頭，看向林晚星。
“我是不是說過，別亂動？”他問，聲音很平靜，可越平靜，越嚇人。
“奴婢知錯。”林晚星跪了下來，“奴婢只是看這書破了，想撿起來擦擦...”
“擦擦。”沈厭重復了一遍，走到桌邊，把書放下，然后在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那你看懂了嗎？”
林晚星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奴婢不識字，看不懂。”
“不識字。”沈厭笑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那你看得那么認真？一頁一頁地翻，還停在最后那兒，盯了半天。”
林晚星渾身都僵了。他看見了。他從什么時候開始看的？
“奴、奴婢只是看那圖畫得奇怪...”她胡謅道。那本書里有幾頁確實畫了圖，是八卦方位圖。
沈厭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為他要掐死她。但他沒有。他松開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收拾完了就出去。”他說，“以后這屋子，不用你收拾了。”
“是。”林晚星爬起來，腿有點軟。她低著頭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厭還站在窗邊，手里拿著那本書，手指摩挲著封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然后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種“感知”。在她“看”到的畫面里，沈厭的影子，又變成了兩個。
一個是他，穿著月白中衣，站在窗前。
另一個，是陳厭，穿著白襯衫，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臉貼著他的臉，正對著她笑。
那笑容溫柔，**，熟悉得讓她渾身發冷。
她猛地轉過頭，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廚房，關上門，背抵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心口那兒像塞了團棉花，憋得難受。
奪舍。
那本書上寫的，是奪舍。
沈厭和陳厭，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
或者說，陳厭...奪舍了沈厭？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可越想，越覺得對。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那顆一模一樣的痣，還有那個重疊的影子...
如果陳厭也穿越了，如果他用什么法子占了沈厭的身體...
那她算什么？他把她推下樓，殺了她，然后自己也穿越了，還成了什么鎮撫司的官，繼續活得人模狗樣？
憑什么？
林晚星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疼，但這點疼比不上心里的萬分之一。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巡邏的護衛**了。說話聲，笑聲，還有刀鞘碰撞的聲音，清清楚楚。
她慢慢松開手，看著掌心的血印子，然后抬手，抹了把臉。
不能慌。
不管沈厭是不是陳厭，不管那本書上寫的到底是什么，她現在都得活下去。活著，才能弄清楚真相。活著，才能報仇。
她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洗臉。水很冷，激得她一哆嗦。抬頭看水面，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帶著疤，眼神卻越來越像從前的自己。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
“行啊，”她對自己說，“那就看看，這回誰玩死誰。”
她把水瓢扔回缸里，轉身，開始刷鍋。鍋底糊了，得用鏟子刮。她刮得很用力，哐哐哐的，像是在發泄。
刮干凈了，倒水，涮鍋，放好。然后從墻角拿了把掃帚，開始掃院子。
一下，兩下，三下。
掃得很認真，連墻角的落葉都不放過。
沈厭從西廂房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么個場景。瘦瘦小小的丫頭，拿著把快比她人高的掃帚，悶著頭掃地，掃得塵土飛揚的。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轉身回了屋。
關上門，走到桌邊，拿起那本書，翻開最后那頁，盯著那幾個被水漬暈開的字。
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書，放進抽屜，鎖上。
鑰匙轉動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像是鎖住了什么秘密。
院子里，林晚星還在掃地。掃到西廂房窗下時，她頓了頓，抬頭看了眼那扇窗。
窗戶關著，但剛才她收拾的時候，明明記得推開了一條縫。
現在關上了。
她從窗戶上收回目光，繼續掃地。心里卻清清楚楚——
那屋子，那本書，還有沈厭的秘密。
她得想辦法，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