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房------------------------------------------。，后座上放著一個文件夾。建盞的檢測報告還沒出來，但他已經把那東西送進了實驗室。熱釋光需要取樣，他親自盯著取的，從盞底圈足內側刮了極薄一層粉末。取樣的時候他的手在抖，實驗室的技術員問他怎么了，他說沒睡好。，趙徽寧已經等在門口了。她今天換了另一套從便利店買的衣服，黑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運動鞋。頭發還是隨便扎著。周琴站在她旁邊，手里拎著一個布袋，里面裝著公主的金銀細軟——不是全部，只拿了兩枚金錠和幾件小首飾，以備不時之需。。穿著現代衣服的公主看起來跟昨天不太一樣。不是衣服的問題，是她站在那里的方式。服務區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拎著行李，有人端著泡面，有人蹲在臺階上抽煙。趙徽寧站在這些人中間，背是直的，肩是平的，下巴微微收著。現代人很少有這種站姿。“上車。”沈讓說。，坐進去。周琴坐副駕駛。沈讓發動車，開出服務區，上了高速。“你想看什么樣的房子？”沈讓問。。“大的。多大算大？比宮里小一點就行。”。“宮里多大？福寧宮，前殿后院加起來大概二十畝。”。“你知道現在開封的房價多少一平嗎？不知道。二十畝地，按現在的市價，光是地皮就要幾個億。加上房子——你那只建盞賣三千萬，連零頭都不夠。”
趙徽寧沒說話。她看著車窗外閃過的樓盤廣告，上面寫著“尊享府邸傳世大宅”，配圖是幾棟高樓，樓間距窄得能看見對面人家的窗簾顏色。
“這個時代的人，管這個叫大宅？”她指著廣告牌。
沈讓掃了一眼。“那是高層住宅，一梯四戶，一百二十平算大三居。”
“一百二十平是多大？”
“大概，你宮里兩間耳房那么大。”
趙徽寧把視線從廣告牌上收回來。她忽然理解了為什么這個時代的人要把碗做成一次性的。地方太小，沒地方堆洗碗的人。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鄭州東區。
沈讓提前約了三個樓盤。第一個是別墅區，在北龍湖旁邊。售樓處的姑娘穿著制服裙，高跟鞋，妝容精致，看見沈讓的沃爾沃開進來，臉上的笑容保持得十分標準。然后她看見了從后座下來的趙徽寧。
黑色T恤，牛仔褲，運動鞋。全身上下加起來不超過二百塊。
笑容稍微降了半度。
“**，是沈先生嗎？之前電話聯系過。”
沈讓點頭。售樓姑娘把他們領進沙盤區，一個巨大的模型擺在中間，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房子模型，有獨棟的，有聯排的，有高層的。綠化帶用綠色的海綿做成，道路用灰色的塑料片鋪出來。沙盤周圍打了一圈暖光燈，把那些手指大的小房子照得像金子做的。
“我們這個項目是北龍湖板塊的核心位置，容積率只有零點八，綠化率百分之四十五。在售的獨棟別墅面積從三百平到六百平不等，全部是精裝修交付。沈先生想看多大面積的？”
沈讓看向趙徽寧。
趙徽寧繞著沙盤走了一圈。她彎腰看那些小房子，看得很仔細。不是看戶型，是看間距。
“這棟和這棟之間，”她指著兩棟獨棟模型，“實際隔多遠？”
售樓姑娘看了一眼。“大概八米。”
“八米。對面說話這邊聽得見嗎？”
售樓姑**笑容僵了一瞬。“獨棟別墅的私密性肯定是沒問題的，我們窗戶用的都是雙層隔音玻璃。”
趙徽寧直起腰。“在宮里，我的院子離最近的偏殿隔了四十步。站在院子里說話，偏殿的人聽不見。”
售樓姑娘不笑了。她不確定這位穿T恤的客人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沈讓咳了一聲。“看看樣板間吧。”
樣板間是一棟四百平的獨棟。地上三層，地下一層，前后各有一個小院子。裝修風格是現代簡約，墻面刷白，地面鋪灰色大理石，家具是意大利進口的，燈具是設計師款的，客廳挑空六米，掛了一盞水晶吊燈。
售樓姑娘邊走邊介紹：“這是客廳，面寬七米二。廚房是中西雙廚，**嘉格納的廚電。主臥在二樓，帶衣帽間和衛生間，衛生間配了雙臺盆和**浴缸。地下室可以做影音室或者酒窖——”
趙徽寧在一樓轉了一圈，上了二樓，又下來了。
“院子呢？”她問。
售樓姑娘把她帶到后院。院子大概六十平，鋪了草坪，種了兩棵修剪成球形的冬青，角落里放了一套戶外桌椅。
趙徽寧站在院子里，抬頭看了看左右兩棟房子的距離。左邊那棟的廚房窗戶正對著她，里面掛著半截窗簾，窗臺上放了一瓶洗潔精。
“這個院子，”她說，“不如我在宮里養花的花房大。”
售樓姑娘徹底不知道怎么接話了。
沈讓把趙徽寧拉到一邊。“你不能再提宮里了。”
“為什么？”
“因為正常人不會拿別墅跟皇宮比。你再說下去，她會以為你是***。”
趙徽寧想了想。“那我說什么？”
“你就說，院子小了點，想看看更大的。”
第二個樓盤在郊區，叫“中原院子”，主打中式合院。
售樓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馬，梳油頭，穿定制西裝，開口就是“我們這個項目致敬宋代美學”。
趙徽寧聽見“宋代美學”四個字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
馬經理把他們領進示范區。白墻黛瓦，月洞門，抄手游廊，假山魚池，確實做得很像那么回事。院子比第一個樓盤大了不少，目測得有兩百平。地上鋪的是仿古青磚，墻角種了一叢竹子，風一吹沙沙響。
“我們這個合院產品，建筑面積三百八十平，院子二百二十平。設計上參考了宋代江南民居的格局，前庭后院，中軸對稱。您看這個門頭，是我們找了蘇州的老工匠做的，磚雕的紋樣是復刻的宋代樣式——”
趙徽寧走到門頭下面，抬頭看磚雕。
看了五秒鐘。
“這不是宋代的紋樣。”她說。
馬經理的笑容凝固了。“這是我們設計團隊從宋代古畫里提取的——”
“宋代的磚雕不用這種纏枝。這是明代的樣式。而且你們把方向雕反了。宋代的纏枝是從左往右繞，你們雕的是從右往左。”
馬經理看著趙徽寧，又看了看沈讓。
沈讓把臉轉開了。
“這位女士是做什么工作的？”馬經理問。
“搞收藏的。”沈讓替她回答。
馬經理重新堆起笑容。“內行，內行。那您再往里面看看，我們的園林是請了專門做古建園林的團隊設計的，疊山理水都是按宋代的——”
趙徽寧走進院子，在魚池邊上站了一會兒。魚池是橢圓形的，邊緣用太湖石壘起來，水里養了幾尾錦鯉。假山在魚池后面，大概兩米高，用的是黃石。
“宋代的園林不用這種石頭。”她說。
馬經理的笑容維持不住了。
“太湖石是宋代的。黃石是明末才開始用的。而且宋代的魚池不做橢圓形，做方形或者曲尺形。橢圓的魚池是清代江南園林的做法。”
馬經理不說話了。
沈讓把趙徽寧拉到院子外面。
“你是來看房子的還是來挑毛病的？”
“是他自己說的宋代美學。他說的不對。”
“人家賣房子的，說宋代美學就是個噱頭，誰會真的去考證？”
“我會。”
沈讓深吸了一口氣。“行。那你告訴我，什么樣的房子你滿意？”
趙徽寧想了想。
“院子要大。墻要高。離鄰居要遠。不要仿宋的，仿不像反而難看。我要一塊空地，自己蓋。”
沈讓看著她。
“你認真的？”
“認真的。”
第三個樓盤，沈讓沒帶她去看樣板間，直接找了塊地。
在北龍湖往東，靠近賈魯河的位置，有一片**發的住宅用地。地塊已經平整過了，四周圍著鐵皮圍擋，門口豎著一塊巨大的牌子，上面印著效果圖和兩個字：待售。
沈讓把車停在路邊，三個人下車。周琴從布袋里掏出兩把折扇，一把遞給公主，一把自己用。六月的鄭州，下午三點，太陽把柏油路面曬得發軟。
趙徽寧站在圍擋外面，往里面看。地塊大概有十幾畝，長滿了野草，遠處能看見賈魯河的河堤。周圍還沒有開發，最近的樓盤在五百米外。
“這塊地多大？”她問。
沈讓翻出手機查了一下。“十二畝多一點。”
“多少錢？”
沈讓又查了一下。“這塊地的出讓價是每畝兩千萬左右，十二畝，大概兩億四。”
趙徽寧用折扇遮著太陽，瞇著眼睛看那片長滿野草的空地。
“兩億四。建盞三千萬。八只建盞就夠了。”
沈讓把手機收起來。“地價兩億四，蓋房子還要錢。園林，建筑，裝修，加起來至少再翻一倍。”
“那就是十六只建盞。”
“你有八十件瓷器。”
“不夠還有字畫。”
沈讓靠在車門上，看著趙徽寧。她站在三十八度的太陽底下，拿一把從服務區便利店買的塑料折扇遮陽，穿一件印著“Forever Young”的黑T恤，站在一片價值兩億四的土地前面算賬。算得很平靜，像在算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知道買地不是給錢就行的吧？”沈讓說，“要走招拍掛程序，要有開發資質，要報規劃，要審批。不是你把建盞往桌上一放，人家就把地契給你。”
趙徽寧把扇子合上。
“那你就教我。怎么走程序，需要什么資質，找誰審批。”
“我是搞拍賣的，不是搞房地產的。”
“你認識搞房地產的人嗎？”
沈讓不說話了。他確實認識。拍賣行最大的客戶群體之一就是房地產老板。
“認識。”
“那就約出來。我請他們吃飯。”
趙徽寧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周琴跟著上車。車里的空調開著，涼氣把T恤上的汗吹干了。
沈讓坐進駕駛座，發動車，沒急著開。
“你請人吃飯，”他說，“準備怎么介紹自己？”
“福康公主。”
“人家會以為你在玩角色扮演。”
“那就說我是搞收藏的。手里有一批宋代文物想變現，變現之后想做點投資。這個說法可以嗎？”
沈讓從后視鏡里看她。趙徽寧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汗珠。
“可以。”他說。
車開回服務區的路上，趙徽寧睡著了。頭靠在車窗上，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周琴從布袋里拿出一件薄外套蓋在她身上。
沈讓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收音機關小了音量。
下了高速，快到服務區的時候，趙徽寧醒了。
“沈讓。”
“嗯。”
“那個馬經理，他的磚雕確實雕反了。”
沈讓沒忍住，笑了一下。這是趙徽寧穿越以來，第一次看見他笑。
“知道了，”他說，“下次看房，我找個不吹宋代美學的。”
車開進服務區停車場。趙平正帶著護衛在空地上練刀，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有人舉著手機在直播。林畫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吃冰棍，看見公主的車回來了，站起來揮手。
趙徽寧下車，太陽已經西斜了，服務區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琴。”
“在。”
“晚上讓宋書文查一下，這個時代蓋一座自己的園子，從頭到尾要花多少錢。不是別墅，是園子。有院子，有水池，有假山，有花木。跟宮里差不多就行。”
“查出來之后呢？”
趙徽寧看著停車場里那八輛馬車。車上的箱子在夕陽里鍍了一層金邊。
“查出來之后，”她說，“就知道要賣多少只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