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重走一遍------------------------------------------。她沒看父親，目光掃過車內。副駕儲物格敞著縫，塞著皺巴巴的圖紙。車頂絨布用按釘勉強固定著。粗糲，陳舊，帶著父親身上那股混合了塵土和疲憊的氣息。，透過后視鏡看著駕駛座上的人。。不是后來摻雜灰白的樣子。背也挺直，但眉頭鎖著，那兩道豎紋像刻上去的。。“還難受不？”他聲音有點干，“要還暈，咱就掉頭回去。”。林曉陽知道，父親是認真的。在他那套邏輯里，身體不舒服就回家躺著，天經地義。“爸，”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今天……幾號了？”。“二月……二十五？還是二十六？”他不太確定，高三年級一般過完年后初八九開學，具體幾號他真的記不清，伸手去夠儀表盤上的黑色翻蓋手機，“嘖，二十六號。咋了？”。2008年二月。記憶碎片翻涌上來。是這次。低血糖，課間操眼前一黑，被接回家躺了兩天。前世，就是這次回校后不久，心態徹底**。“沒事，”她搖搖頭，“就問問。”，手機在儀表盤上震動起來。林建國抓過來看了一眼屏幕，臉色沉下去。拇指懸停兩秒，才按下去。“喂，老李。”他聲音一下子提高，帶上刻意的熱絡，底下壓著不耐和焦慮。“哎呀，知道！你那筆錢我記著呢……催，我比你還急！甲方那邊……嗨，酒都喝吐兩回，就說流程沒走完……你再容我幾天！一到位第一個給你結！”。車廂里安靜幾秒。林建國把手機重重扔回去。。灰撲撲的六層樓，褪色的招牌。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過。2008年春天，她十八歲眼中的縣城。也是父親眼中，充滿三角債和不確定性的戰場。，她聽到這種電話只有厭煩和委屈。覺得父親滿身酒氣，根本不關心她。，三十五歲的靈魂縮在這軀殼里，感受截然不同。她聽出了強撐的底氣，聽出了焦頭爛額。他不是不關心，是分不出神了。他的評價體系里，活下去，熬過去，排第一位。
手機又響了。林建國深吸口氣，接起，臉上瞬間堆起笑。
“張老板！哎喲……材料款是吧？是是是，批了！就是……走款還得等財務排期，賬上緊……您看這樣，我先打一部分，剩下的，最多半個月！我用人格擔保！”
又是一番周旋。掛了電話，他長長吐出口氣，拿下嘴里沒點的煙，在指間捻著。
“爸，”林曉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是鋼材的錢，還是水泥的？”
林建國猛地轉頭，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她。“你問這個干啥？”他頓了頓，“水泥。開春幾個工地同時動，墊進去不少。要賬的跟催命似的。”
“合同約定的付款周期是多久？”
林建國真愣住了。他盯著女兒好幾秒。“啥周期不周期的……”他含糊道，轉回頭，“干我們這行，合同就是個樣子貨。活兒干完了，還得看甲方心情，看他們上頭款子下來沒有。層層卡。我們墊給材料商，材料商也得墊給上游……都是這么一環扣一環，等著。”
他說得很慢，帶著認命般的粗糲感。
林曉陽沉默了。她知道父親說的是實情。2008年前后，地方上的小工程承包，很多就是這樣在人情和債務的鋼絲上走。
她想說點什么。比如合同寫嚴謹些，比如評估甲方付款信用……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說這些，太早了。父親的世界有它自己運行多年的、堅硬的邏輯。她一個剛恢復的高三學生，突然大談商業風險，不僅可笑，只會讓父親覺得她“讀書讀傻了”。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反應讓林建國有些意外。他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在學校……老師沒再說啥吧？關于你學習？”
“沒。”林曉陽簡短回答。她知道父親想問什么，他擔心她成績下滑，但這擔心和他擔心***一樣，是模糊的、焦慮的，卻不知具體該怎么辦。
車子駛過縣城最熱鬧的街，音像店大喇叭放著《稻香》。再往前，街道安靜了，兩旁變成高大的楊樹。縣第一中學的輪廓，能看見了。
那棟五層的、貼暗紅色瓷磚的教學樓，像頭沉默的巨獸。林曉陽心跳加快了些。不是恐懼，是混合著熟悉、酸澀和強烈決心的悸動。
桑塔納減速，拐進學校前的小馬路，停在銹跡斑斑的鑄鐵大門旁。“縣第一中學”幾個鎏金大字有些剝落。
林建國拉上手剎，熄火。車廂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他轉過身，看著女兒，張了張嘴，最后變成一句：“書包拿好。還有……那袋蘋果，**非讓帶的，記得分給宿舍同學吃。”
林曉陽點點頭，解安全帶。手指有點不聽使喚，按了好幾下才彈開。她伸手去拿腳邊的軍綠色帆布書包，一提，手臂一沉。
林建國下了車，繞過來幫她拉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他彎腰，大手一伸，直接把書包拎了出來，挎在自己肩上。
“走吧，我送你到門口。”他說，轉身朝校門走。
林曉陽下車，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腿有點軟。她深吸口氣，快步跟上去。
走到校門口，林建國停下，把書包卸下來遞給她。就在她伸手去接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隨口說道：
“哦，對了。來的路上，你們文科班那個周老師，周蕙茹，又給我打電話了。”
林曉陽動作頓了一下。
林建國沒注意，自顧自往下說，語氣里帶著不解和不耐煩：“還是說讓你轉文科那事兒。說你這孩子文科底子好，轉過去沖一沖，說不定能上更好的學校。問你到底咋想的。”他搖搖頭，“我也搞不懂你們這些念書的道道。不過人家老師也是好心。你……你自己咋想？”
書包帶子壓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讓身子往下一墜。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書包，看向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關心，有疑惑，有被生活磨礪出的粗糙，唯獨沒有明確期待。
校門口有學生進出，好奇的目光掃過這對父女。遠處教學樓里，隱約傳來上課鈴聲。
林曉陽站穩了，用一只手往上托了托書包底部。然后，她看著父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平穩：
“爸，我不轉文科。”
她停頓了一秒。
“我就讀理科。讀到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