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廠的少東家------------------------------------------，馬三兒再沒露過面。，有人說他自己不敢來了，也有人說他正憋著壞，等著哪天找回來。不管哪種說法，碼頭上那三百多號扛包的工人，這個月誰也沒交那份子錢。：“看見沒？那是河子頂下來的。”，該扛包扛包，該吃飯吃飯。，小軍子又蹲在碼頭門口等他，手里轉著那支圓珠筆，臉上的表情有點怪。“河哥，有件事兒。”他站起來，把圓珠筆**兜里。，等他往下說。“機車廠那邊有人找你。”小軍子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是個女的，二十出頭，在廠里當車工。她讓我給你帶個話兒，說她叫秦曉敏，她爹是天津街賣魚的秦老三，你小時候見過。”。，攤位離老孫頭的豆腐攤不遠。他有個閨女，瘦瘦小小的，放學時候幫著她爹收錢，后來聽說進了機車廠當工人。“什么事兒？”王平河問。：“她說她被人欺負了。欺負她的那個人，是機車廠廠長的兒子，叫趙偉。”。：“那小子在廠里橫著走，看上的姑娘沒一個跑得了。秦曉敏不從他，他就帶人在廠門口堵她，前兩天還把她爹的魚攤砸了。秦老三腿折了，人還在醫院躺著。”
王平河的眉頭皺起來。
“她找我干什么？”
“她想讓你幫她出頭。”小軍子說，“她在天津街聽說過你的事。”
王平河站那兒，看著遠處的大海。
太陽快落下去了，海面上一片暗紅，像潑了層銹水。
“人在哪兒？”他問。
二
秦曉敏住在機車廠后身的職工宿舍，一間十平米的單間，屋里就一張床一張桌子，墻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報紙。
王平河進屋的時候，她正坐在床邊發呆。看見他進來，她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她長得不難看，但也不打眼，就是那種在車間里穿著藍工裝，頭發塞在**里，一低頭就看不見臉的模樣。左眼角有一塊青紫，剛消下去沒多久，還能看出印子。
“坐吧。”王平河說。
秦曉敏沒坐，就那么站著，兩只手攥在一起。
“我聽小軍子說了。”王平河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你想讓我怎么幫你？”
秦曉敏張了張嘴，聲音發干：“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我聽人說你在天津街把二黑壓下去了，在碼頭把馬三兒也壓下去了。我沒辦法了，我爹腿折了，廠里沒人敢管，***說這是民事**，讓我自己解決。我怎么解決？我一個女的……”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但沒哭出來，就是憋著。
王平河看著她，問：“那個趙偉，他現在在哪兒？”
“他……”秦曉敏咬了咬嘴唇，“他白天在廠里，晚上有時候去廠門口的錄像廳，有時候去臺球室。他身邊總跟著三四個人，都是廠里子弟，跟他一伙的。”
“他住在哪兒？”
“住廠長樓，就在廠區邊上，三層小樓，他家在二樓。”
王平河點點頭，站起來。
“這事兒我管了。”
秦曉敏愣了一下，然后噗通一聲跪下了。
王平河伸手把她拽起來：“別這樣。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看不得這個。”
秦曉敏眼淚終于下來了，拿袖子擦，怎么也擦不干。
小軍子在門口站著，看著這一幕，沒吭聲。
三
第二天一早，王平河沒去碼頭。
他跟小軍子坐公交車去了機車廠。廠子在沙河口那邊，一**紅磚廠房，煙囪冒著白煙，大門口進進出出的全是穿藍工裝的工人。
他們在廠門口蹲了一上午，看著工人下班，又看著工人上班。中午在路邊攤吃了碗面，下午繼續蹲。
快五點的時候，小軍子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平河：“出來了，那個穿皮夾克的。”
王平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廠門口走出來四個人。領頭的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燙著卷毛，穿件黑色皮夾克，敞著懷，里面是件花襯衫。他走路晃著肩膀，下巴揚著，旁邊三個人圍著他，有說有笑的。
趙偉。
他們往廠區東邊走了，拐進一條巷子。王平河站起來，不遠不近地跟著。
巷子深處有個臺球室，門口掛著塊破布簾子，里面傳出臺球撞擊的聲音。趙偉他們掀簾子進去了。
王平河沒進去，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記住了地方。
天黑下來，路燈亮了，稀稀拉拉的，照得路面一塊亮一塊暗。
臺球室門口陸續有人出來，又有人進去。九點多的時候，趙偉那四個人出來了，往廠長樓的方向走。
王平河讓小軍子在原地等著，自己跟上去。
廠長樓是棟三層的老樓，灰色的水泥墻面，樓道里的燈有的亮有的不亮。趙偉上了二樓，那三個人在樓下說了幾句話，散了。
王平河在暗處站了十分鐘，記住了哪扇窗是趙偉家的。
他回到巷子口，小軍子還在那兒等著。
“怎么著？”小軍子問。
王平河說：“明天晚上，你幫我辦件事。”
四
第二天晚上七點，小軍子去了趟廠長樓。
他在二樓那扇窗下站了一會兒，然后往樓上扔了塊石頭。石頭砸在窗玻璃上，嘩啦一聲碎了。
樓上傳來罵聲，接著是開窗的聲音。趙偉探出頭來，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沒看見。
他罵罵咧咧地縮回去，過了幾分鐘，帶著三個人下來了。
小軍子早跑了。
他跑到廠區深處，那邊有一**廢棄的老廠房，是日占時期留下的，早就不用了，里面堆著些破銅爛鐵，黑燈瞎火的，路都看不清。
小軍子鉆進去，在機器堆里躲著。
趙偉四個人追過來，在廠房門口站住了。
“那小子鉆進去了？”一個人問。
“看見了，跑進去了。”趙偉說，“給我進去搜，抓住他腿打斷。”
四個人打著手電進去，在廢鐵堆里轉悠。
小軍子躲在角落里，憋著氣，一動不敢動。
手電光掃過來幾次，差點照著他。他心跳得咚咚的，腿有點軟。
就在這時候，廠房另一頭傳來一聲響動，像是鐵板掉在地上的聲音。
“那邊！”趙偉喊了一聲，幾個人往那邊追過去。
小軍子松了口氣，趁著沒人，悄悄摸出去，跑遠了。
廠房那頭，王平河站在一堆廢鐵后面。
他故意弄出響聲，把那四個人引過來。等他們走近了，他從暗處走出來，站在他們面前。
手電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瞇起眼睛。
趙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誰啊？大晚上的在這兒裝鬼？”
王平河沒理他，看著那四個人。
一個瘦子，一個胖子，兩個中等個，手里都沒拿家伙，但腰里鼓鼓囊囊的，可能別著刀或者鏈子鎖。
“秦曉敏你認識嗎？”王平河問。
趙偉的笑收了。
他盯著王平河看了幾秒鐘，忽然又笑了：“哦，我明白了。那個小娘們兒找的人是吧？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
趙偉往四周看了看，黑漆漆的廠房里確實沒別人。他笑得更厲害了：“一個人也敢來？***腦子有坑吧？”
王平河沒說話。
趙偉往后退了一步，朝那四個人揮揮手：“拍他，拍完了扔出去。”
瘦子第一個沖上來，手里攥著一把彈簧刀，朝王平河肚子捅。王平河往旁邊一閃，順手抓住他手腕，一擰，刀掉了，瘦子哎喲一聲，胳膊被擰到背后。王平河推了他一把，他撞在胖子身上，兩個人滾成一團。
另外兩個一塊兒上。一個拿鏈子鎖掄過來，王平河低頭躲過，鏈子鎖砸在旁邊的鐵板上，咣的一聲。另一個從側面撲過來，想抱他腰。王平河往后退半步，膝蓋頂上去，正頂在那人小肚子上，那人悶哼一聲，蹲下去起不來了。
拿鏈子鎖的又掄過來，這回王平河沒躲，迎著鏈子鎖沖上去，鏈子鎖抽在他肩膀上，**辣地疼，但他已經撞進那人懷里，一肘子砸在那人臉上，那人鼻血噴出來，仰面倒在地上。
前后不到一分鐘。
趙偉站在那兒，臉上的笑沒了。
王平河看著他，往他跟前走了一步。趙偉往后退了一步。
“你別過來啊，我爸是廠長，你敢動我……”
王平河站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被鏈子鎖抽過的地方，衣服破了，露出一道紅印，正往外滲血珠子。
“秦曉敏她爹腿折了，在醫院躺著。”王平河說，“這事兒你得給個說法。”
趙偉臉色變了幾變，忽然又硬起來：“***算老幾？讓我給說法？我告訴你，這事沒完！你今天打了我的人，明天我就讓***抓你！”
王平河看著他，沒說話。
趙偉以為他怕了，嗓門又大起來：“識相的現在給我跪下磕三個頭，我當沒這回事兒。要不然……”
話沒說完，王平河往前走了一步。
趙偉想跑，腳底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一**坐在地上。
王平河走到他跟前，蹲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離得很近。趙偉能看清王平河臉上的毛孔，還有眼睛里那種平靜的、讓人發毛的光。
“你剛才說什么？”王平河問。
趙偉的嘴唇哆嗦著，沒說出話。
王平河說：“我再說一遍，秦曉敏她爹腿折了，在醫院。醫藥費你出，她家的魚攤你賠，以后別再碰她。這事兒就算了。”
趙偉瞪著他，忽然叫起來：“***做夢！我爸是廠長，你一個臭扛包的，我弄死你跟碾死個螞蟻似的！”
王平河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趙偉，沒再說話。
然后他轉身走了。
趙偉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半天沒反應過來。
五
第二天下午，秦曉敏跑到碼頭來找王平河。
她眼睛紅紅的，但不是哭，是興奮。
“他來了！”她說，“趙偉**派人去醫院了，把我爹的醫藥費全交了，還多給了兩千塊錢！我爹說不要，他們非要給，說誤會誤會，都是誤會！”
王平河正在扛包，聽了這話，把包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汗。
“那就行。”他說。
秦曉敏看著他，眼眶又紅了：“謝謝你，河哥。我……我不知道怎么謝你。”
王平河說：“不用謝。好好照顧你爹。”
秦曉敏走了。
老瘸子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
“這事兒辦得漂亮。”老瘸子說，“但你小心點，那姓趙的小子不是什么好東西，**也不是。廠長的位子坐這么多年，手底下養著人，不會就這么算了。”
王平河喝了口水，沒說話。
傍晚收工，小軍子又來了。
“打聽清楚了。”他蹲在石墩子上，拿圓珠筆在手上寫著什么，“趙偉**叫趙德厚，在機車廠當了八年廠長。廠里保衛科的人都是他安排的，其中有三四個跟他走得近，說是保衛科，其實就是他家養的私兵。趙偉那小子挨了嚇，回去跟**告狀了。趙德厚沒吭聲，但他找了保衛科的人，這幾天可能會找你麻煩。”
王平河聽完，問：“保衛科多少人？”
“正式的十來個，但能打的也就四五個。”小軍子說，“不過他們有**，有**，要是給你安個罪名，直接抓進去，你連說話的地方都沒有。”
王平河想了想，說：“知道了。”
小軍子看著他：“你有什么打算？”
王平河說：“等。”
“等什么？”
“等他們來。”
小軍子嘆了口氣：“你這人，就這一個字。”
王平河沒接話，看著遠處的海。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那個秦曉敏，她以后能安穩過日子了。”
小軍子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能。”他說，“至少趙偉那小子不敢再碰她了。”
王平河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吃飯。”
他們往碼頭外走，走到門口，迎面碰上一個人。
五十來歲，穿件舊中山裝，戴著副眼鏡，頭發花白，臉上有股書生氣，但眼睛里透著疲憊。他站在那兒，看著王平河，問：“你是王平河？”
王平河站住：“我是。”
那人說：“我是機車廠的工程師，姓周。秦曉敏是我徒弟。”
王平河等著他往下說。
周工程師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趙偉的事我聽說了。你給那孩子出了頭，我們這些老東西，謝謝你。”
王平河沒說話。
周工程師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以后在機車廠這邊有什么事，找我。我們這些老工人，雖然沒什么本事，但傳個話、報個信，還是行的。”
王平河接過紙條，看了看，疊好放進兜里。
周工程師點點頭，轉身走了。
小軍子看著他的背影，說：“這老周，我聽人說過，在機車廠干了三十年，技術好，人正派，就是不會來事兒，到現在還是個工程師，沒混上個官兒。”
王平河說：“這種人，難得。”
他們繼續往前走。
天黑了，路燈亮起來。
遠處機車廠的煙囪還在冒煙，一股一股的，往天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