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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書名:H7:最后的機械師  |  作者:三十六重天云篆  |  更新:2026-04-21
機械樹------------------------------------------,幕刃正在工坊里擺弄他的機械樹。:剪刀、鑷子、鉗子、銅線、乳膠碎片、一小瓶膠水。那棵半人高的機械樹立在臺面中央,樹干是廢棄的水管,外面包了一層舊報紙,涂上棕色顏料;樹枝是從舊電路板上拆下來的銅線,外面纏著綠色膠帶;樹葉是各種塑料片剪成的橢圓形,邊緣用打火機燒過,微微卷曲。。,是專門留出來裝花的。凹槽的邊緣被他用砂紙打磨過很多遍,光滑得像鏡面。他花了很多時間打磨那個凹槽,雖然他知道花放上去之后,沒有人會看見那個凹槽。但他還是打磨了。因為他覺得,如果花要長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應該是光滑的、干凈的、不粗糙的。。六根銅線樹枝,主枝兩根,側枝四根,每一根的角度他都用尺子量過——主枝與樹干夾角四十五度,側枝與主枝夾角三十度。他相信這些角度是對的,雖然他也不知道真的樹是什么樣子的。他只是覺得,如果一棵樹要好看,它的樹枝應該這樣長。。——老王通常要等到下午三四點才來,而且他從來不敲門,他都是直接推門進來,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開始打瞌睡。。。年輕人穿著灰色制服,胸口繡著一行小字,他看不太清楚,但那個制服的款式他很熟悉——調配中心的人都是這么穿的。灰色的布料,立領,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一支電子筆,腰間掛著一個電子板。制服的裁剪很合身,不像幕刃身上這件舊外套,袖口已經磨毛了,領子也洗得發白。“幕刃?”年輕人問。。他手里的工具沒有停——他在擰一根銅線上的螺絲,那個螺絲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他擰到一半,不想松開。,等著。,放下工具,抬起頭。
“跟我走一趟。”年輕人說。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通知。他手里拿著電子板,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又抬頭看了看幕刃,好像在確認這個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幕刃站起來,把手上的工具放回工具箱。工具箱是一個鐵皮盒子,蓋子上貼著一張標簽,標簽上寫著他的名字——那是他自己寫的,用鉛筆,字跡歪歪扭扭。他把剪刀放進去,把鑷子放進去,把鉗子放進去。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乳膠碎片,把它們攏到一起,推到桌角。然后他站起來,跟著年輕人走出倉庫。
走廊里依舊忙碌。
人們按照各自的編號在工作、在生活。一個中年男人推著一輛手推車經過,車上裝著幾箱合成蔬菜,箱子摞得很高,他走得很慢,車輪在地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兩個女人站在一扇門前聊天,聲音很低,幕刃經過的時候,她們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繼續聊天。一個老人坐在墻邊的長椅上,手里拿著一本紙質書——紙質書在實驗艙里是稀罕物,大概是很多年前留下來的——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機械師被調配中心的人帶走。
在這里,消失是常有的事。
有的人被分配到更遠的工作區——實驗艙很大,分成很多區域,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別的地方。有的人被叫去接受資格審核,審核完了可能會被分配到新的崗位,也可能會被調到別的實驗艙。還有的人……幕刃見過一些面孔,在某一段時間里每天都能看見,然后有一天,那些面孔就消失了。沒有人問他們去了哪里,也沒有人提起他們的名字。他們就像通風系統里的一縷空氣,來過,然后被過濾掉了。
幕刃沒有想下去。
他跟著年輕人穿過走廊,走到擺渡車站。擺渡車站是走廊邊的一個小平臺,地面上畫著**的等候線,線后面站著幾個人,也在等車。年輕人站在最前面,幕刃站在他身后。
擺渡車來了。它無聲無息地滑過來,停在平臺邊上,車門打開,里面已經坐了幾個人。年輕人上車,找了個位置坐下,幕刃坐在他旁邊。
擺渡車在實驗艙的“街道”上行駛。
說“街道”,其實就是寬一點的通道。實驗艙的內部結構是網格狀的,主干道寬一些,支路窄一些,兩側是各種功能性艙室。食品分配站、醫療站、物資回收站、信息交換中心——每一個艙室門口都掛著牌子,牌子上寫著編號和名稱。牌子的字體是統一的,大小是一樣的,顏色也是一樣的,灰色的底,黑色的字。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幾棵塑料樹。
塑料樹是實驗艙的標準配置。樹干是金屬管,外面包著棕色的塑料皮;樹枝是鐵絲,外面纏著綠色的塑料帶;樹葉是塑料片,用膠水粘在樹枝上。塑料樹不會長大,不會落葉,不需要澆水,不需要陽光。它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真正的樹無法在實驗艙里生長。因為土壤需要空間,空間需要土地,而土地是實驗艙里最稀缺的資源之一。有人曾經在實驗艙里種過真正的樹——一棵小樹苗,種在一個花盆里,放在中央廣場的角落里。但那棵樹只活了三個星期。因為沒有真正的陽光,沒有真正的雨,沒有真正的風。它需要的那些東西,實驗艙給不了。
所以現在只有塑料樹了。
幕刃看著窗外那些塑料樹,它們一根一根地立在通道兩側,排列整齊,間距相等,像軍隊里的士兵。他覺得它們不像樹。但他也不知道樹應該像什么。

擺渡車停在一棟灰色的建筑前。
建筑和其他建筑沒什么區別——灰色的墻,灰色的門,灰色的窗戶。但門口多了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字。幕刃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看見那行字:
H-7實驗艙 兒童教育中心
他愣了一下。
他來這干什么?
年輕人下了車,幕刃跟著下來。年輕人走到門口,在門邊的感應器上刷了一下卡,門開了。他回頭看了幕刃一眼,示意他跟上。
幕刃跟著他走進去。
走廊里鋪著隔音材料,腳步聲被吸收得干干凈凈。墻壁是淺藍色的,不是實驗艙里常見的灰色。淺藍色的墻壁上畫著一些**圖案——太陽、云朵、小草、花朵。太陽是**的,圓圓的,周圍畫著一圈放射狀的線條;云朵是白色的,胖胖的,像一團一團的棉花;小草是綠色的,細細的,一叢一叢地長在墻角;花朵是紅色的,五片花瓣,中間一個**的圓點。
都是畫上去的,不是真的。
但幕刃覺得,這些畫比走廊里的那些灰色墻壁好看多了。
年輕人把他帶到一扇門前,敲了敲。
“進來。”里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年輕人推開門,側身讓幕刃進去,然后自己轉身走了。
幕刃走進房間。
這是一個辦公室,不大,大約十平方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柜,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走廊——不是真的外面,實驗艙里沒有“外面”,窗戶只是一個裝飾,嵌在墻上,里面有一塊屏幕,播放著固定的畫面。畫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幾朵花,藍色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白云。都是合成的。
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
她大約五十歲,頭發花白,扎成一個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綁著。她戴著眼鏡——眼鏡在實驗艙里也不常見,大多數人用電子屏幕,眼鏡是用來讀書的——鏡片很厚,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她面前堆著一摞電子文件夾,每一個都有手指那么厚,顏色各不相同。她正在翻看其中一個,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一行一行地看。
她抬頭看了幕刃一眼,示意他坐下。
幕刃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金屬的,沒有墊子,坐上去有點涼。
“你是幕刃?”她問。
“是。”
“創意工坊的那個?做機械東西的?”
“是。”
女人點點頭,把手里的電子文件夾合上,放到一邊。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好像在打量什么。
“我叫周敏,”她說,“是教育中心的負責人。找你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幕刃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周敏頓了頓,好像在斟酌用詞。她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前幾天……”她開口,又停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鏡,“你聽說過那個小女孩的事嗎?就是在課堂上哭的那個,因為摸到假花劃傷了手。”
幕刃點點頭。
他記得。他記得很清楚。
他記得那個小女孩的聲音,尖銳的,帶著哭腔的。他記得她說“它劃傷我的手了”的時候,把手掌攤開,露出掌心里那道細細的紅痕。他記得老師說“老師也沒見過真的花”的時候,聲音里那種無力感。
他都記得。
周敏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長,像是一口氣憋了很久,終于找到了出口。
“那孩子叫小禾,”她說,“六歲。父母都是搜索隊的,去年沒回來。”
她停了一下。
“她父親是H-9搜索隊的隊員,負責外圍海域的勘探。去年三月出任務,船在海上遇到了風暴——不是普通的風暴,是被污染的海水蒸騰形成的酸雨風暴。防護服扛不住那種酸度。全隊六個人,一個都沒回來。”
她又停了一下。
“她母親是前年走的。也是搜索隊。也是沒回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報告。但幕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很輕,很快,像是某種不自覺的動作。
“小禾現在住在集體宿舍,”周敏繼續說,“由我們照看。她是個好孩子,安靜,聽話,不哭不鬧。但自從那天摸了假花之后,她就一直哭。”
周敏低下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塊小小的污漬,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留下的,顏色發黃,形狀不規則。
“她說**真正的花瓣。”周敏說,“我們跟她解釋了很多遍,說真的花已經沒有了。她不聽。她說書里寫的肯定是真的,一定還有真的花,只是我們沒找到。”
幕刃沉默著。
“昨天她趁老師不注意,跑到醫療站。”周敏的聲音低了一些,“醫療站里有一些舊紗布,放在柜子的最底層。她翻出來了。她說紗布軟軟的,像花瓣。她把手伸進去,在紗布堆里揉了很久。”
周敏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紗布上有消毒劑殘留。她的手起了紅疹。整只手,從指尖到手腕,全是紅疹。”
她沒有再說下去。
辦公室里很安靜。通風系統的嗡鳴聲從天花板上的格柵里傳出來,低沉的,持續的,像某種古老的聲音。
幕刃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周敏重新戴上眼鏡,看著幕刃。
“我不是讓你來聽這些的。”她說,“我是想問你,你能不能……幫她做一朵花?”
幕刃抬起頭。
“我知道你手巧。”周敏說,“聽說你做過會動的機器鳥,會走的機器蟲,還有會眨眼的機器臉。你工坊里的那些東西,我都聽說過。”
她頓了頓。
“能不能做一朵花?不用像真的。只要……只要摸起來軟軟的,不劃手就行。就當是哄孩子。”
她看著幕刃,等著他回答。
幕刃沉默了很久。

倉庫里堆滿了廢舊材料。
他試過合成纖維布——那是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表面光滑,顏色鮮艷。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狀,用手摸了摸。太滑了。滑得不像真的,像塑料,像工業品。他把那片布花瓣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扔進了廢料箱。
他試過再生紙——那是從包裝盒上拆下來的,顏色發灰,表面粗糙。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狀,用手摸了摸。太脆了。一折就斷,一捏就碎。他把那片紙花瓣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花瓣裂開了一條縫。他把它扔進了廢料箱。
他試過軟塑料——那是從舊玩具上拆下來的,顏色發白,質地柔軟。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狀,用手摸了摸。太厚了。厚得不像花瓣,像皮革,像鞋底。他把那片塑料花瓣放在桌上,用手指捏了捏,它彈回來了,但彈得太快了。他把它扔進了廢料箱。
他試過泡沫板——那是從包裝箱里掏出來的,很輕,很軟。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狀,用手摸了摸。太輕了。輕得沒有存在感,像空氣,像影子。他把那片泡沫花瓣放在桌上,一陣風吹過來——通風系統的一陣風——它飛走了,飄到地上,落在角落里。他沒有去撿。
他試過蕾絲邊——那是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白色的,有很多小孔。他把它泡在水里,想讓它變軟。泡了一個晚上,撈出來,晾干。干了之后,它變硬了。硬得像鐵絲,邊緣像刀片一樣鋒利。他用手摸了摸,指尖被劃了一下,沒有破,但有一道白印。
他把那片蕾絲花瓣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所有材料都不對。
沒有一種材料能讓他想起“花瓣”這個詞應該有的觸感。
他坐在工作臺前,盯著那棵沒有花的樹,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他站起來,走向倉庫深處。

今天早上,他又試了那塊乳膠手套。
那是在倉庫最底層的紙箱里找到的。紙箱上落滿了灰,他用手指在蓋子上一抹,指尖上沾了一層灰。灰是灰色的,細細的,像粉末。他把紙箱拖出來,打開蓋子。
里面是醫療廢料——用過的手術手套、口罩、輸液管。都是過期的,有些已經發黃了,有些已經變硬了,有些上面還有干涸的液體痕跡。按理說這些東西應該被送去回收站銷毀,但不知為什么被扔到了這里。
幕刃把手伸進去,翻了幾下。大部分手套都已經老化了,一碰就破,像干枯的樹葉。但他在箱子底部找到了幾雙還完好的——乳膠的,很薄,很軟,透明度很高。
他掏出一只,套在手上。
手套緊緊貼著他的皮膚,幾乎沒有存在感。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手指在乳膠下面彎曲、伸直、彎曲、伸直。乳膠跟著他的手指一起動,不松不緊,剛剛好。
他脫下手套,用手指摩挲著乳膠的表面。
很滑。但不是合成纖維布那種干澀的滑。是柔軟的、有溫度的花。他想了想,想找一個比喻。絲綢?他沒有摸過絲綢。皮膚?他自己的皮膚沒有這種觸感。水?水是流動的,不是固體的。
他找不到比喻。
他又掏出一只手套,兩只疊在一起,用手指輕輕按壓。乳膠在他的按壓下凹陷,然后慢慢彈回原狀。不快,不慢,剛剛好。
有彈性。
他把手套放在手掌上,用手掌包裹住它,感受它的溫度。乳膠是涼的,但很快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熱了之后,它變得更軟了,像是什么東西在他的手掌里慢慢蘇醒。
很薄。
很軟。
有彈性。
也許……也許那就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他不知道真正的花瓣有多軟。他從來沒有摸過真正的花瓣。但他知道,這塊乳膠比他試過的所有材料都軟。它不會劃傷手——他用手指在邊緣刮了好幾下,沒有刮痕,沒有破皮,沒有紅印。它可以被做成任何形狀——他試著把它剪成花瓣的樣子,剪刀在乳膠上劃過,很順暢,不費力。
他站在倉庫里,手里拿著那片乳膠,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進口袋里。

“我試試。”他說。
周敏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那絲驚喜很快,像一道閃電,在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但嘴角還是微微翹了起來。
“真的?”她問,“太感謝了!”
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幕刃面前,伸出手想握他的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手停在幕刃面前幾厘米的地方,猶豫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不著急,”她說,“你慢慢做。材料不夠的話跟我說,我去申請。教育中心有一些材料,雖然不多,但如果你需要……”
“不用。”幕刃打斷她,“我用工坊里的東西就行。”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好,好。”她回到椅子上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片。卡片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教育中心的標志——一朵花的形狀,五片花瓣,和墻壁上畫的一樣。卡片的背面有一條黑色的磁條,在燈光下閃著光。
“這是教育中心的通行證,”她把卡片遞給幕刃,“你可以隨時來。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幕刃接過卡片。卡片很輕,很薄,放在手心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把卡片放進口袋里,和那片乳膠放在一起。
周敏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
“那……你什么時候能做好?”她問,聲音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好像怕催他,又忍不住想知道。
幕刃想了想。
他需要時間。他需要把乳膠剪成花瓣的形狀,需要做花蕊,需要把花瓣和花蕊組合在一起,需要把花固定在機械樹上。每一步都可能出問題,每一步都可能失敗。他需要試錯的時間,需要重來的時間。
“十天。”他說。
“十天?”周敏有些意外。大概她覺得會更快一些,或者更慢一些,他不知道。但她很快笑了,“好,十天就十天。謝謝你,幕刃。”
她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如果做好了,能不能……讓我看看?”
她站在門口,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垂在身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幕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和之前在桌上敲的一樣,很輕,很快。
幕刃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他轉身離開辦公室,推開教育中心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很安靜。
教育中心的走廊和實驗艙其他地方不一樣。這里鋪了隔音材料,腳步聲被吸收得干干凈凈,連回聲都沒有。墻壁是淺藍色的,不是灰色,上面畫著太陽、云朵、小草、花朵。太陽是**的,云朵是白色的,小草是綠色的,花朵是紅色的。顏色很鮮艷,和實驗艙里其他地方的灰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幕刃走得很慢。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從某間教室里傳出來的,隔著墻壁和門,聲音變得模糊不清,但能聽出來是笑聲——清脆的,明亮的,像什么東西在空氣里炸開,又像什么東西在風里飄蕩。
他停下腳步,望向那個方向。
他知道,小禾就在那個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坐在地上,圍成一個半圓,聽老師講課。老師在***翻著電子書,屏幕上顯示著花朵的圖片,孩子們睜大眼睛看著,然后老師在黑板上畫花的形狀——花萼、花瓣、雄蕊、雌蕊——畫得很標準,很規范,像是從教科書上臨摹下來的。
然后孩子們會拿出紙和筆,學著畫。他們會畫出五片花瓣,一個圓形的花蕊,一根直直的莖,兩片橢圓形的葉子。他們會在花瓣上涂顏色——紅色的,粉色的,**的——用彩色鉛筆,用力地涂,涂滿,涂均勻。
他們會在畫的下面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畫交給老師。老師會把畫貼在墻上,和其他的畫貼在一起。墻上會掛滿畫,五顏六色的,都是花。都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花。
小禾也在那里。
她和其他孩子一樣,學著畫花,學著描述花的形狀和顏色。但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她摸過花。她摸過那朵用紙做的、會劃傷手的假花。她知道“花瓣是植物最柔軟的部分”這句話是錯的,因為書上說花瓣是最柔軟的東西,但她摸到的花是硬的,是扎手的,是會在掌心留下一道紅痕的。
她不知道是書錯了,還是花錯了。
或者,是她錯了。
幕刃想起那個小女孩的眼淚。
想起她把手掌攤開的時候,掌心里那道細細的紅痕。
想起老師說“老師也沒見過真的花”的時候,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他想起那句話——“老師也不知道。”
一個大人,對一個六歲的孩子說,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真的花瓣有多軟。
但他知道,他要做的這朵花,不能劃傷任何人的手。
他握緊了口袋里的通行證。
通行證很輕,很薄,放在手心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它又是重的。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手心里,壓在他的胸口上。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乳膠手套做的花,會不會劃傷小禾的手。他不知道那朵花會不會被孩子們接受。他不知道十天之后,他能不能拿著一朵花走進教育中心,放在小禾面前,說“這是給你的”。
但他知道,他必須試試。
因為在H-7實驗艙里,有些事情不問結果,只問開始。
就像那些去溺浮區的探索隊員。他們穿上防護服,帶上裝備,走出那扇合金門,走進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鉛灰色的海浪里。他們知道那片海域有多危險——去了的人非死即傷,連3S級防護服都救不了命。但他們還是去了。因為如果不去了,就沒有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了。沒有人知道海水還有沒有變清的希望。沒有人知道那些被污染的海域還有沒有可能恢復。
就像小禾的父母。他們是搜索隊的,明知道搜索任務有多危險,明知道那些沒有被初步凈化的地方充滿了污染體和未知的威脅,但他們還是去了。去了,然后沒有回來。
他們留下了一個六歲的女兒,一個問“為什么書上說的和摸到的不一樣”的女兒,一個因為摸了假花而哭的女兒。
幕刃轉身,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急著回去——機械樹在那里,乳膠在那里,工具在那里,不會跑。是因為他忽然覺得,他需要盡快開始。每一分鐘都很重要。每一天都很重要。小禾在等他。小禾在等一朵不劃手的、柔軟的、可以觸摸的花。
窗外的虛擬日光漸漸西斜。
模擬系統開始播放“黃昏”的畫面——橙紅色的光線從穹頂灑下來,穿過通道兩側的塑料樹,在地面上投下細長的影子。那些影子是假的,因為塑料樹不會投下真正的影子——模擬系統只是按照預設程序投射光線,制造出一種“看起來像黃昏”的效果。但沒有人會去分辨。人們已經習慣了。他們管這種人造的光線叫“黃昏”,管這種人造的日光叫“早晨”,管這種人造的春天叫“春”。
幕刃走在橙紅色的光線里,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長。
他經過中央廣場,廣場上的大屏幕還在播放“外界”的畫面——灰蒙蒙的天空,鉛灰色的海浪,合成的海鳥在屏幕上飛過。屏幕下方沒有孩子了,孩子們已經放學了,被家長接走了,或者自己回了集體宿舍。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老人在長椅上坐著,看著屏幕上的畫面,表情平淡。
他經過香水鋪。香水鋪還在營業,門口排著幾個人。老陳站在柜臺后面,手里拿著一個小瓶子,正在往試香紙上噴香水。他把試香紙遞給一個年輕女人,女人接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掏出積分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
幕刃從門口走過,沒有停下來。
他經過食品分配站,經過醫療站,經過物資回收站。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少了,大多數人都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吃晚飯,然后休息。虛擬的夜晚很快就要來了,穹頂的光源會逐漸熄滅,只剩下幾盞夜燈,像星星一樣鑲嵌在灰色的天花板上。
他走到工坊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
工坊里很安靜。老王已經走了——他的椅子上空蕩蕩的,只有椅子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是他常年坐在上面壓出來的。倉庫里的廢料堆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野獸。
幕刃走進去,打開工作臺上的燈。燈亮了,白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亮了那棵沒有花的機械樹。
他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那片乳膠和那張通行證。
他把通行證放在桌上,放在機械樹旁邊。卡片是白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上面的花朵標志很清晰——五片花瓣,一個圓形的花蕊。
他把乳膠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輕輕摩挲。
很薄。
很軟。
有彈性。
他拿起剪刀,開始剪。
剪刀在乳膠上劃過,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剪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手術。第一片花瓣的形狀是卵圓形的,一頭尖一頭圓,邊緣微微彎曲。他剪了三次才剪出滿意的形狀——第一次太窄了,像一根面條;第二次太寬了,像一個盤子;第三次剛剛好,像一片花瓣。
他把剪好的花瓣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剪了第二片,第三片,**片……
窗外的虛擬日光已經完全暗下去了。穹頂的三千二百盞微型光源按照預設程序逐一亮起、熄滅,模擬著地球上曾經存在過的每一個時刻。夜燈亮了起來,在灰色的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發藍的光。
幕刃沒有注意到天黑了。
他低著頭,手里拿著剪刀,一片一片地剪著花瓣。工作臺上已經擺了五片剪好的花瓣,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他拿起第六片乳膠,開始剪。
他沒有注意時間。
他只知道,在他停下手中的剪刀,抬起頭的時候,墻上的鐘顯示著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剪了八片花瓣。
每一片的形狀都不一樣。有的寬一點,有的窄一點,有的邊緣卷曲得多一些,有的幾乎平整。他故意做成這樣,因為他覺得,如果花是真的,花瓣應該不會長得一模一樣。
他放下剪刀,把八片花瓣在桌上排成一圈。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它們。
八片花瓣圍成一個圓形,中間是空的——那里應該放花蕊。花蕊還沒做,他需要棉花,需要合成纖維,需要膠水。棉花在醫療廢料箱里,合成纖維在舊衣服堆里,膠水在工具箱里。他明天再弄。
他看了一眼那棵機械樹。樹干在燈光下泛著棕色的光,銅線樹枝微微彎曲,塑料樹葉在通風系統的微風中輕輕顫動。樹頂端還是空的,但那個凹槽已經被他打磨得光滑如鏡。
八片花瓣在桌上排成一圈。
花瓣是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它們很薄,很軟,邊緣圓潤,不會劃傷任何人的手。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最近的那片花瓣。
軟的。
很軟。
他的指尖幾乎感覺不到阻力,只有一種微微的、彈性的抵抗。他用力了一點,花瓣在他的按壓下凹陷,然后慢慢彈回原狀。不快,不慢,剛剛好。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他想起小禾。想起她說“軟的”的時候,聲音在發抖。想起她說“真的是軟的”的時候,眼淚從閉著的眼睛里流出來。想起她說“它不劃手”的時候,把整個手掌覆在花瓣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感受花瓣的溫度。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這朵花。
他不知道這朵花摸起來像不像真的花瓣。
但他知道,這朵花不會劃傷她的手。
這就夠了。
他站起來,把工作臺上的東西收拾好。八片花瓣疊在一起,放在桌角,用一塊布蓋住。剪刀放回工具箱,鑷子放回工具箱,膠水擰緊蓋子,放回架子上。他把機械樹推到桌子中間,把通行證放進口袋里。
然后他關掉工作臺上的燈。
工坊陷入黑暗。只有天花板上的夜燈還亮著,發藍的光從高處灑下來,照在廢料堆上,照在工作臺上,照在那棵沒有花的機械樹上。
幕刃站在黑暗中,看著那棵樹。
他想起今天下午,周敏說“你能不能幫她做一朵花”的時候,他猶豫了很久。不是因為不想做,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他從來沒有做過花。他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花。他連花瓣應該是什么觸感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書上寫的那些話——“花瓣是植物最柔軟的部分,觸感細膩,如同絲綢。”他不知道“如同絲綢”是什么意思,因為他也沒有摸過絲綢。
但他還是說了“我試試”。
因為在H-7實驗艙里,有些事情不問結果,只問開始。
他轉身,推開工坊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空無一人。夜燈在灰色的墻壁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光斑是圓形的,邊緣模糊,一個接一個地排列著,沿著走廊延伸到遠處,越來越小,越來越密,最后消失在黑暗中。通風系統的嗡鳴聲在空曠的通道里回蕩,低沉的,均勻的,像某種古老的音樂。
他走在走廊里,腳步很輕。
經過中央廣場的時候,大屏幕已經關了,黑漆漆的,像一面巨大的鏡子。他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影子——一個瘦瘦的年輕人,穿著灰色的舊外套,頭發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影子很模糊,輪廓不清楚,像一幅沒有畫完的畫。
他繼續走。
經過香水鋪的時候,門關著,沒有光從門縫里透出來。老陳已經回家了。他站在門口,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都沒有。只有通風系統循環空氣的干燥氣味,帶著一點金屬的涼意。
他繼續走。
回到自己的房間門口,他掏出鑰匙,打開門。
房間里很暗,只有墻上那塊屏幕發出微光。屏幕顯示著時間——23:58。再過兩分鐘,就是新的一天了。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
他把通行證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桌子上。白色的卡片在屏幕的微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上面的花朵標志看不太清楚,但形狀還在——五片花瓣,一個圓形的花蕊。
他在床上坐下來。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從下午兩點被調配中心的人叫走,到教育中心見到周敏,到回到工坊開始剪花瓣,到現在坐在這張床上。一天的時間,他的生活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推了一下,從原來的軌道上偏移了一點。他不知道會偏移到哪里去。他不知道十天后,當他拿著那朵花走進教育中心的時候,會發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做一朵花。
一朵不劃手的、柔軟的、孩子們能夠觸摸的花。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通風系統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著,低沉的,持續的。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是合成纖維的,薄薄的,不重,但蓋在身上有一點溫暖。
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通行證。
白色的卡片在微光中安靜地躺著,像一個承諾。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想起那個小女孩的眼淚。
想起她說“真的是軟的”時顫抖的聲音。
想起她把手掌覆在花瓣上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明天還要繼續剪花瓣。
明天還要做花蕊。
明天還要把花瓣和花蕊粘在一起。
明天還要把花固定在機械樹上。
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窗外,虛擬的夜晚還在繼續。穹頂的夜燈像星星一樣亮著,發藍的光灑在灰色的走廊上,灑在緊閉的門上,灑在空無一人的中央廣場上。整個H-7實驗艙都在沉睡,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人,都在各自的灰色房間里,做著各自的夢。
幕刃的房間里很安靜。
桌上的通行證在屏幕的微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輕得像一張紙。
重得像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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