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錦舟。
他同科的榜眼,如今也在翰林院當差。
當初殿試的時候,沈硯之探花,他榜眼,兩人名次挨著。
按說該是競爭對手,可這位陸公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跟他做朋友。
“找你喝酒。”陸錦舟往他身邊一站,“我新得了一壇好酒,走,去你那兒。”
“不去。”
“為什么?”
“有公務。”
“騙鬼呢,我剛從大理寺出來,周大人說你今兒心不在焉,早早就收工了。”陸錦舟湊近他,“怎么,家里出事了?”
沈硯之沒說話。
陸錦舟眼睛亮了:“真出事了?”
沈硯之看了他一眼。
陸錦舟立刻收斂了點:“我的意思是,出什么事了?需不需要幫忙?我雖然別的不行,錢多。”
沈硯之被他堵得沒話說,抬腳往前走。
陸錦舟跟上去,一路走一路絮叨:“到底什么事?你倒是說啊,我這人嘴嚴,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硯之腳步頓了頓。
陸錦舟多精的人,立刻湊上來:“說來聽聽?”
沈硯之繼續走。
陸錦舟跟著。
走了半條街,沈硯之忽然開口:“家里來了個人。”
“什么人?”
“……”沈硯之沉默了一下,“蘇家的。”
陸錦舟眨眨眼:“哪個蘇家?”
沈硯之沒解釋,繼續往前走。
陸錦舟跟在后面琢磨,琢磨了一路,走到柳條胡同口的時候,忽然“啊”了一聲。
“蘇家?你爹當年定娃娃親那個蘇家?”
沈硯之腳步一頓。
陸錦舟看他這反應,知道自己猜對了,眼睛頓時亮得嚇人:
“姑娘?多大?長什么樣?人來了?住你那兒了?”
沈硯之揉揉額角。
這個陸錦舟吵得他頭疼。
“你怎么想的?”陸錦舟湊過來,“認不認?”
“不認。”
“為什么?”
“沒感情。”
陸錦舟愣了一下,難得正經起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不認的道理。”
沈硯之沒說話。
陸錦舟看著他,又問:“你有心儀的人了?”
“沒有。”
“那是……那姑娘很丑?”
沈硯之想起那張圓臉,大而有神的眼睛。
“不丑,還………挺好看的。”
陸錦舟納悶了:“那到底為什么?”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跟她,沒話說。”
陸錦舟眨眨眼。
沈硯之難得解釋了一句:“往后幾十年,總不能就這么干坐著。”
陸錦舟明白了。
他這朋友,是想找個能說得上話的。
雖說沈硯之平日里話少,但那是對著不相干的人。
對著能說得上話的人,他其實什么都能聊。
“那你教她讀書識字啊。”陸錦舟說。
沈硯之看他一眼。
陸錦舟理直氣壯:“怎么,不行?誰生下來就會念書的?你教她幾年,她不就懂了?到時候你們不就有話說了?”
沈硯之沒說話。
陸錦舟湊過去:“走,我跟你回去看看。”
“不行。”
“我就看看,又不干什么。”陸錦舟已經往巷子里走了,“我還沒見過你沈大人家里來女客呢,這不得開開眼?”
沈硯之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副幸災樂禍的樣,額角更疼了。
日頭漸漸西斜。
灶房里,棗兒已經把面和好了,蘿卜切好了。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坐在灶門口,托著腮發呆。
也不知道沈硯之回不回來吃晚飯。
要是不回來,她自己吃。
要是回來……
她想了想,站起來,又往面盆里添了半碗面。
萬一回來呢。
多搟一點,吃不完明早還能吃。
她剛把面揉好,院門響了。
棗兒探出頭去。
門開了,進來的不只是沈硯之,后頭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錦袍,長得好看,眉眼帶笑,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公子。
他進了院子,先四處打量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定住了。
棗兒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擦了擦手,從灶房走出來。
“你是蘇姑娘吧?”那人笑著朝她拱手,“在下陸錦舟,硯之的朋友。”
棗兒愣了一下,趕緊回禮:“陸公子好。”
陸錦舟笑瞇瞇地看著她,又看看沈硯之,眼神里滿是“原來如此”的意思。
沈硯之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陸錦舟裝沒看見,繼續跟棗兒說話:“蘇姑娘從江南來?走了多久?路上可還順利?”
棗兒被他問得一愣一愣的,老實回答:“走了一個多月,挺順利的。”
“一個多月?”陸錦舟嘖嘖兩聲,“不容易,真不容易。硯之,你說是吧?”
沈硯之沒說話。
陸錦舟也不在意,轉頭又問棗兒:“蘇姑娘做飯呢?好香。”
棗兒點點頭:“正要做晚飯。陸公子留下吃吧?”
陸錦舟剛想答應,沈硯之開口了:“他不留。”
“我留。”陸錦舟笑瞇瞇地看著沈硯之,“怎么,你家來客了,不招待我一頓飯?”
沈硯之看著他。陸錦舟也看著他。
棗兒站在旁邊,不知道這倆人在較什么勁。
最后還是沈硯之先移開目光,進了東廂。
陸錦舟沖棗兒眨眨眼,壓低聲音說:“他這人就這樣,面冷心熱,你別往心里去。”
棗兒想了想,也壓低聲音回他:“我知道。他還沒說認不認這門親呢。”
陸錦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他往東廂那邊看了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沒說不認,那就是還有戲。”
棗兒眨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她想了想,又說:“他要是不認,我就走。我爹讓我來投親,人家不認,我也不能賴著。”
陸錦舟看著她。
這姑娘說話的時候,倒是沒半點委屈,一副風輕云淡的模樣。
“那你打算去哪兒?”他問。
棗兒被問住了。是啊,去哪兒呢?
她想了想,說:“先找個活計,能養活自己就行。”
陸錦舟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樣,”他說,“要是沈硯之真不認這門親,你也別怕。我認你當干妹妹,保管讓你在京城衣食無憂。”
棗兒愣住了:“啊?”
陸錦舟擺擺手:“你別多想,我跟硯之是朋友,他要是不認肯定有他的考量,你也別怪他。你受了委屈,我跟硯之也不能不管。我家別的不多,錢多,多養一個人不算什么。”
棗兒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她看著面前這個笑瞇瞇的公子哥,心里有點暖,又有點糊涂。
“陸公子……”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叫陸大哥就行。”陸錦舟打斷她,“不過你先別急,我看硯之那樣子,未必真不認。你且放寬心等等看。”
棗兒點點頭,心里卻想著另一回事。
不管認不認,人家這份心意,她記下了。
陸錦舟背著手在院子里轉了一圈,看看那棵棗樹,看看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又看看灶房里飄出來的熱氣。
“這院子我來了多少回了,頭一回看著像個人住的地方。”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
棗兒沒聽清:“陸公子說什么?”
“沒什么。”陸錦舟轉回來,笑著看她,“蘇姑娘,你這晚飯做幾個人的?”
棗兒想了想:“兩個?三個?要是您留下,就三個。”
“我留下。”陸錦舟說得理直氣壯,“硯之不讓我留,我偏留。他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
棗兒聽不懂他后半句,但聽懂了前半句。
她點點頭,轉身進了灶房。
陸錦舟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東廂那扇緊閉的門,嘴角彎起來。
沈硯之啊沈硯之。
你這回,可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