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戌時——宵禁——各家閉戶——”
更夫的聲音由遠及近,拖著長腔。
沈硯之皺起眉頭。
戌時了。
一個外鄉口音,如果這會兒被巡夜的兵丁撞見,盤問都是輕的,弄不好要抓去衙門問罪的。
他想起七歲那年,父親沒了,家里只剩下他和母親。
頭幾年最難的時候,有一次錯過了進城的時候,被關在城外一夜,母親抱著他在野地里蹲了一宿,回去就病了一場。
后來他拼命念書,考功名,從秀才到舉人,再到去年的探花。
一步一步,好不容易在京城站穩了腳。
這間小院是他租的,每月一兩銀子,擠是擠了點,但好歹是個落腳的地方。
沈硯之沒說話。
棗兒抬起頭,硬撐著:“你要是不想認這門親,今晚也先讓我落腳住一晚,明兒一早天亮,我去哪兒都行。”
她說著,往前挪了一步。
包袱挎在肩上,人瘦瘦小小的,站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一棵沒人要的小白菜。
沈硯之松開扶著門的手,往里走了兩步。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進來吧。”
她抬起頭,看著那扇開著的門,門里黑洞洞的,那人已經走進去了。
院子不大,三間房,中間是堂屋,兩邊是臥房。
院子里有棵棗樹,光禿禿的,墻角堆著些柴火。
沈硯之站在堂屋門口,指了指西廂房:“你今晚住那間。”
棗兒探頭看了一眼,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光禿禿的,什么鋪蓋都沒有。
她點點頭,又回頭問他:“你呢?”
“東廂。”
“這院子是你買的?”
“租的。”
棗兒應了一聲,抱著包袱往西廂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有鋪蓋沒?被子褥子啥的?”
沈硯之頓了頓,轉身進了東廂,抱了一床被子出來,放在堂屋的椅子上。
“自己拿。”
棗兒過去抱起被子,被子有點舊,洗得發白了,但是干干凈凈的,有股皂角的味道。
她抱著被子站在那兒,肚子忽然咕嚕一聲響,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沈硯之看了她一眼。
棗兒臉有點紅,但還是理直氣壯地看回去:“我一天沒吃飯了,就啃了個餅。”
沈硯之沒說話。
棗兒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反應,抱著被子往西廂走。
走了兩步,身后傳來聲音:“灶房在左邊。”
棗兒回頭,那人已經進了東廂,門關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原來是個嘴硬心軟的。
灶房不大,灶臺上落著一層薄灰。
棗兒翻了翻,米缸里只有半缸米,灶臺邊有幾個雞蛋,墻角堆著兩顆白菜。
她縮回頭,把灶房的窗戶推開,開始忙活。
嘩啦嘩啦的水聲,嚓嚓的切菜聲,灶膛里柴火噼啪響。
東廂房里,沈硯之坐在書案前,手里拿著卷公文,半天沒翻一頁。
他是去年才中的探花,如今在大理寺當差,正七品,俸祿不多,勉強夠活。
父親去得早,那些年全靠叔父接濟才能念完書。
這間院子是他租的,每月一兩銀子,占了俸祿三分之一。
灶房那邊飄過來一陣香味,是蔥花的味道。
他放下公文,起身把窗戶關上了。
香味還是能從門縫里鉆進來。
他又坐下來,拿起公文,這次看進去了幾個字。
門被敲響了。
“吃飯了!”
沈硯之沒動。
門又被敲了兩下:“沈硯之?你在里頭不?吃飯了!”
沈硯之放下公文,起身開門。
棗兒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個盤子,上頭擺著幾張蔥油餅,金黃酥脆,冒著熱氣。
她把盤子往他跟前一遞:“給你。”
沈硯之低頭看著那盤蔥油餅,沒接。
“拿著啊,燙!”棗兒催他。
他接過盤子。
棗兒轉身就往灶房跑,跑了兩步又回頭:“你吃完把盤子放門口就行,我明兒收!”
說完就跑沒影了。
沈硯之端著那盤蔥油餅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他把盤子放在書案上,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外酥里軟,蔥香滿口。
他吃了一塊,又拿起一塊。
等盤子里的餅少了一半,他才回過神來。
他放下手里的半塊餅,看著那盤子,眉頭皺起來。
這個女人,他還沒想好怎么處置。
她倒好,進門就進灶房,做飯做得理直氣壯。
吃完餅,沈硯之端著空盤子走到門口,西廂房的燈亮著。
他正想把盤子放下,西廂房的門開了。
棗兒探出半個腦袋:“哎,你屋里有沒有抹布?”
沈硯之一愣:“什么?”
“抹布。”棗兒指了指身后,“這屋好久沒人住吧,桌上全是灰,床板上一層土,我想擦擦。”
沈硯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等著。”
他把空盤子放在堂屋的椅子上,轉身進了東廂。
棗兒站在東廂門口等著,門開著,里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看見沈硯之蹲在角落里翻找,背影清瘦,肩胛骨在棉袍下微微凸起。
“找到了。”沈硯之站起來,手里拿著兩塊舊布,轉身往外走。
“找到了。”沈硯之站起來,手里拿著兩塊舊布,往門口走。
棗兒迎上去接。
她走得急,沒注意腳下——東廂的門檻比別處高出一截。
她腳尖絆在上頭,整個人往前一栽,結結實實撲進沈硯之懷里。
沈硯之被她撞得往后踉蹌了半步。
溫熱的、軟乎乎的一團,貼在他胸口。
他低頭,看見棗兒的腦袋正抵在他下巴底下,毛茸茸的碎發蹭著他的脖子。
他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僵在那里。
棗兒也愣了,她抬頭。
沈硯之正低頭看她。
兩張臉離得極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的睫毛。
然后棗兒看見了——
沈硯之的耳朵。
紅透了。
不止耳朵,他的臉也紅了。
此刻臉漲得通紅,活像一只煮熟的蝦。
棗兒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聲。
“你、你臉紅什么?”
見沈硯之不好意思的把頭扭向另外一邊,棗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趴在他身上,趕緊松開,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得太急,腳后跟撞在門檻上,身子一晃又要倒。
沈硯之伸手把她拉住了。
這回拉的是手腕。
他的手心溫熱,攥著她腕子。
棗兒抬頭看他。
沈硯之像是被燙了一下,飛快地松開手。
他板著臉,把抹布往她懷里一塞,轉身就往屋里走。
她站在那兒,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個人——
她抱著抹布回了西廂,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夜里,沈硯之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著一間房,西廂房那邊安安靜靜的。
那個人就這么住進來了。
用他家的灶,睡他家的炕,吃他家的糧。
他還沒同意呢。
沈硯之翻了個身,盯著黑漆漆的房頂。
明天。
明天一定跟她說清楚。
西廂房里,棗兒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那床舊被子,有股皂角的味道。
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想著那個冰塊臉。
棗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翹起來。
管他冰塊不冰塊呢,反正她住進來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