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泰山玉皇頂，金**陽像融化的熔金潑在云海之上，風里裹著山巔特有的清冽寒氣。

林遠征深吸一口，指尖還沾著給女兒買的山棗糕碎屑，看著身邊擠在觀景臺欄桿前的家人，臉上的疲憊被笑意壓了下去。

作為沿海市市長，這樣不用看公文、不用接電話的全家出游，比他藏在書房的那方老硯臺還金貴。

“爸！

媽！

看那邊——云海翻得像龍鱗！”

女兒林曉舉著貼了**貼紙的手機，Vlog的錄音燈閃得不停，歷史系女生的眼睛亮得像揣了星子，“當年秦皇漢武封禪，就是在這拜天的吧？

感覺風里都飄著‘下一秒穿越’的彈幕！”

“少被網文**。”

兒子林楓推了推金屬框眼鏡，鏡頭對準崖壁的手沒晃一下——他正拍寒武紀地層的斷層，理工男的語氣像在做實驗報告，“古生代早寒武世，這里還是淺海沉積環境，現在的巖層是地殼抬升……” “行了林學霸，”林曉撲到母親周文瑾身邊，把手機懟到她臉前，“媽你評評理，他是不是把浪漫都算成誤差值**？”

周文瑾笑著攬住女兒，指尖習慣性摸了摸斜挎包外側的急救包——她是市醫院心外科主任，包里除了****、碘伏，還塞了防風打火機和迷你瑞士軍刀，這是上手術臺練出來的“有備無患”。

“你哥講科學沒錯，但這景是真能讓人忘事兒，”她抬頭看天，“比站在手術室外等結果踏實多了。”

林遠征掏出手機想拍全家福，信號格子只剩半格，他還是舉著對準了：林曉湊在周文瑾肩頭比“耶”，林楓盯著相機參數皺眉，周文瑾笑著看鏡頭。

風把他們的外套吹得鼓起來，沒人注意頭頂的霞色里，多了一縷極淡的紫金。

太陽剛要撞破云海的剎那——不是躍出，是像被一只手推出來的瞬間，異變砸了下來。

沒有任何聲音，一道紫金強光從頭頂的虛空里“潑”下來，把整個玉皇頂裹得嚴嚴實實。

那光不刺眼，卻像有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林遠征耳朵里“嗡”的一聲，像被人把耳膜泡進了溫水里，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只來得及攥住周文瑾的手腕，半句“抓緊”卡在喉嚨里，腳下的巖石就像化了——身體沒了實感，女兒的驚呼、兒子的低喊，全變成了腦子里的悶響。

世界像被塞進了萬花筒，色塊扭成一團，靈魂像被從身體里抽出來，又揉成一團塞回去。

這感覺像過了一輩子，又像只有眨眼的工夫。

“咚！”

后背撞在硬東西上的疼，把他的意識砸了回來。

五臟六腑像被翻了個，眼前黑得發沉，耳朵里炸著亂七八糟的聲音：有人喊得破了音，有像敲在銅鐘上的樂聲，還有一片“噗通噗通”的響動——像無數人同時跪下。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皮沉得像粘了膠，費了半天勁才掀開一條縫。

入眼的景象，讓他忘了怎么呼吸。

腳下不是粗糙的巖石，是涼得滲人的白玉磚，光腳踩上去的觸感真實得刺骨。

周圍是高得嚇人的宮殿，紅柱上雕著盤龍，金漆亮得晃眼，穹頂垂著一串他叫不出名的玉石掛件。

天上還飄著點紫金的影子，像被風吹散的墨點，正一點點淡下去。

而他站在一座三層高的**最頂上。

**下面是黑壓壓的人，一眼望不到頭。

有人穿紅袍戴烏紗，有人穿鐵甲握長槍，全趴在地上，后背繃得像拉滿的弓，有人抖得像篩糠。

空氣里有檀香的甜，還有點燒糊了的味道，像誰家把香燭點在了紙殼上。

“陛下！

天顯紫氣，金龍隱現，此乃大晟萬年之吉兆！”

離他最近的一個老頭，穿的絳紫蟒袍繡著云紋，臉漲得像要滴血，抬頭喊的時候，胡子都在抖，“天佑陛下！

天佑大晟！”

“陛下萬歲！

天佑大晟！”

聲浪像海浪砸過來，林遠征的耳膜嗡嗡響。

他猛地回頭——周文瑾坐在他旁邊，淺藍色沖鋒衣在一片紅黑里像塊突兀的冰，臉色白得像手術布，眼睛里全是懵。

林楓摔在臺階上，相機掛在脖子里，鏡片歪了，正瞪著眼看周圍。

林曉蜷在一邊，手機掉在腳邊，屏幕黑得像塊石頭。

林曉伸手摸手機，按了半天電源鍵，那玩意兒連個亮都沒有。

林楓把相機摘下來，鏡頭蓋都摔開了，里面也是一片黑。

不是夢，不是拍戲——玉磚的涼、檀香的味、那老頭眼里的狂熱，都是真的。

林遠征和周文瑾對上眼，兩個人眼里的驚濤駭浪撞在一起。

他咬了咬舌尖，用官場十年練出來的定力把嗓子里的驚呼壓下去，慢慢把目光投向下頭那片“跪拜的海洋”，指甲掐進了掌心。

**后面突然亂起來，一個穿暗紅衣服、沒胡子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沖過來，膝蓋在玉磚上磨出一道印，聲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陛下！

娘娘！

奴婢護駕來遲！

方才天象怪異，恐有奸人作祟，您快移駕回宮，奴婢們死也護著您！”

他頭埋得低，眼睛卻飛快地掃過林遠征一家的沖鋒衣、徒步鞋，還有空著的手——那眼神像針，扎得林遠征后背一涼。

這不是“穿越遇貴人”，是掉進了刀窩里！

林遠征心里的警鈴響得快炸了：現在要是露一點慌，他們一家恐怕連這**都走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后背挺起來——模仿的是上次見省里老領導時，對方那種不怒自威的架子。

先沒管那太監，彎腰向周文瑾伸過手，聲音有點啞，但盡量穩：“文瑾，起來。”

周文瑾盯著他的眼睛，三秒就懂了——必須立刻“入戲”。

她抓著他的手站起來，腿還軟，但臉上的慌己經收起來了，像上手術臺前那樣，眼神冷得穩。

她搖搖頭，嘴型動了動：“沒事。”

“哥，拉我。”

林曉也反應過來，把手機飛快地塞進口袋，聲音壓得低。

林楓抿著嘴，把眼鏡推正，伸手把妹妹拽起來，臉上的懵變成了一種理工男特有的“數據異常但先處理”的緊繃。

一家西口站成一小團，沖鋒衣在古殿金柱前顯得滑稽，可西個人的眼神己經擰成了一股繩。

林遠征這才看向那太監，沒說話，就那么盯著——像平時看下屬遞上來的報告，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你說的我都知道”的淡。

那太監被看得脖子一縮，頭埋得更低了。

“帶路。”

林遠征終于開口，西個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敲在石頭上。

紅漆宮門在身后“轟隆”一聲關上，把外面的聲浪全堵在了門后。

宮殿里雕著花的梁柱高得嚇人，地上鋪的地毯厚得踩不出聲音，幾個宮女太監垂著手站在墻角，眼皮都不抬一下，像幾尊木頭人。

空氣里有沉香和老木頭的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林遠征看著周文瑾、林楓和林曉——三個人的沖鋒衣上還沾著泰山的土，鞋上還有石縫里蹭的灰，站在這金壁輝煌的宮殿里，像西個走錯片場的演員。

他走到角落的紫檀木桌前，桌上擺著三只金酒杯，杯身上刻著他不認識的獸紋。

他壓低聲音，嗓子還有點抖，但每個字都清楚： “這里沒外人。

開個會——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