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蘇家有女1------------------------------------------“行舟，你嘗嘗這個，趙家村的柿子餅，比我娘上回捎來的甜。”，趙小娥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碟子往丈夫面前推了推，碟子里碼著幾塊柿餅，柿霜很厚，白得像雪。，滿手血水，搖了搖頭：“你先放著，我洗了手再吃。你就是勞碌命，一刻也停不下來”趙小娥嘴上念叨著，到底沒再催，從灶臺上端了碗熱水擱在他腳邊，轉身去收拾堂屋了。，沒接話。。三十多年前北方鬧蝗災，蘇老爹一大家子背井離鄉往南逃，死的死，散的散，只留下蘇老爹一個人。在逃難的路上遇見同病相憐的同鄉，也就是蘇臘梅的奶奶，兩人結伴走了幾百里，才走到望月鎮，最終在葉家村安定了下來。村里人起初也排外，但蘇老爹老實本分，開荒種地，勤勤懇懇，慢慢也就扎下了根。。年輕時在老家跟一位老匠人學的，編出來的草鞋結實耐穿，鞋底厚實，鞋耳勻稱。逃難那幾年，他就是靠這雙手藝一路編草鞋換口糧，才撐到了葉家村。如今老兩口都還算硬朗，跟著大兒子住在村東頭的老院子里，蘇老爹沒事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編草鞋，手里稻草翻飛，掙個辛苦錢。，老大蘇明德和老二蘇明禮都對這門手藝不感興趣。蘇明德守著幾畝田過日子，老實本分，但坐不住那個冷板凳，編出來的草鞋松松散散，不實用。老二蘇明禮腦子活絡，早年在鎮上跑堂，后來一步步做到了望月樓的掌柜，更沒心思學這個。唯獨老三蘇明文，打小就性子安靜，能在**旁邊一坐就是一下午，慢慢把這門手藝傳承下來。農閑時編些草鞋拿到鎮上賣，一雙能賣三文錢，補貼補貼家用。蘇行舟小時候也學過，可惜坐不住。，今年十八，年初成的親。他從小不愛種地，六歲那年看見村頭葉木匠在院子里打家具，刨花翻飛的樣子讓他著了迷，纏著**去說情，磕了頭拜了師，一學就是十二年。出師后也沒另起爐灶，仍跟著師父搭伙干活，靠在望月鎮接木活維持生計。，嫁過來快一年了。她正蹲在灶臺邊擇菜，忽然想起什么，抬頭說：“對了，我娘上回捎話來，說想打聽打聽向陽的情況。”：“打聽他什么？就是問問多大年紀了、學了幾年木工、手藝怎么樣、人是不是老實本分”趙小娥說著笑起來，“我娘說，趙家村有幾戶人家家里有姑**，都盯著你們村這幾個后生呢。向陽長得高挑白凈，又有一門手藝，名聲早傳過去了。”：“那你怎么回的？我能怎么回？我又不熟悉向陽。”趙小娥把擇好的菜放進盆里，“我就說回頭問問你。你跟他天天在一塊干活，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你還不清楚？”
蘇行舟點了點頭：“人不錯，踏實，心細，不偷奸耍滑。就是話少了點，悶葫蘆一個。”
“那不跟你一樣？”趙小娥笑起來。
蘇行舟正要說話，院門被人從外頭敲響了。
“來了來了——”趙小娥小跑著去開門。
院門拉開，冷風裹著炮仗味兒涌進來。門外站著一個高挑少年，穿一件半舊的靛藍粗布衣衫，手里端著一只粗瓷大碗，碗口蒙著白布，酸甜的蒜香味從布縫里絲絲縷縷地鉆出來。
“嫂子，我娘讓我送碗甜蒜過來。”少年把碗遞過去。
趙小娥接過碗，低頭聞了聞，眼睛一亮：“哎呀，嬸子這甜蒜腌得可真好，聞著就饞人。”她抬頭打量了少年一眼，笑意更深了，“向陽，你是不是又長個兒了？站在這兒跟樹樁子似的。”
葉向陽耳根子微微泛紅，嘴上含糊地應了一句“沒有吧”，便側身從她旁邊過去，走到井臺邊蹲下來看蘇行舟殺魚。
趙小娥端著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對了向陽，”趙小娥忽然半開玩笑的說，“你心儀什么樣的姑娘，嫂子給你保媒”
葉向陽愣了一下，抬起頭。
“趙家村有人家瞧**了，托我娘來問問你的情況。”趙小娥笑起來，聲音脆生生的，“你師兄剛才還跟我說你人不錯，踏實，心細，就是話少了點。我回頭就這么回我娘去。”
葉向陽張了張嘴，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腦海里浮現臘梅的臉。
蘇行舟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行了，別逗他了。”
趙小娥從堂屋出來，手里端著空碗，另一只手端著一盤金燦燦的蘿卜丸子，熱氣騰騰的。“向陽，丸子剛出鍋，趁熱吃。碗我騰出來了，替我謝謝嬸子。”
葉向陽接過丸子，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可這燙也壓不住臉上那股熱。
蘇行舟把收拾好的魚拎起來，沖趙小娥說了句：“找個籃子出來，我給向陽裝兩條，帶回去給師父補補身子。”
“知道了。”趙小娥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拎了個竹籃出來，籃底墊了幾片干凈的白菜葉。
蘇行舟挑了兩條最肥的鯽魚放進籃子里，又把籃子遞給葉向陽：“拿回去，給師父好好補補。師父最近累壞了。”
葉向陽接過籃子，點了點頭：“謝謝行舟哥，謝謝嫂子。”
正說著，院門又被推開了。蘇行舟的娘提著一只木桶走進來，身后跟著蘇臘梅，手里也提著一只空木桶，桶壁上還掛著水漬。母女倆剛從鎮上回來，近今天天氣好，涼粉賣得好，兩大桶都見了底。
“娘，你們回來了。”蘇行舟站起來，接過蘇臘梅手里的木桶。
蘇劉氏娘把木桶擱在灶臺邊，搓了搓凍僵的手，一眼看見了葉向陽，臉上露出笑來：“喲，向陽來了？”
“嬸子、臘梅姐”葉向陽站起來叫了一聲。
“**身子好些了沒？上回聽說她身子不爽利，我還說去看看她，一忙就給忘了。”蘇劉氏拍打著身上的灰，走近了幾步。
葉向陽忙說：“好多了，就是天冷了**病犯了，不礙事。我娘還說讓嬸子得空過去坐坐，今兒個腌的新蒜開壇了，給嬸子送一碗過來嘗嘗。”
“李姐姐腌的甜蒜那可是咱們這一片最好的，鎮上的王掌柜年年都惦記著。”蘇劉氏笑著，上下打量了葉向陽一眼，“你爹呢？年前活計都忙完了？”
“忙完了，馬家那八把椅子交了，工錢也結了。”葉向陽老老實實地答，“我爹說能歇幾天，過段時間再去鎮上接老趙家的活。”
蘇劉氏點了點頭，眼角余光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蘇臘梅，嘴上不停：“你爹這個人啊，就是太拼了，一年到頭不歇著。你回去跟**說，讓她給你爹燉點好的補補。這鯽魚拿回去燉湯正好。”
“謝謝嬸子。”葉向陽說。
蘇臘梅站在一旁，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晾衣繩上，她看見葉向陽端著拎著籃子站在院子里，點了點頭，沒說話，也沒走開。她今年十六，生在臘月，便取了這名。她比葉向陽大一個年頭。她生得不算多標致，但皮膚白凈，眼睛有神，笑起來眉眼彎彎，臉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樣，很是討喜。這會兒剛從鎮上回來，臉上帶著趕路后的紅暈，襯著那張白凈的臉，倒比平日里多了幾分鮮活的顏色。
蘇劉氏又問：“你今年十六了吧？”
“五月就十六。”葉向陽答。
“喲，那也不小了。”蘇劉氏笑著，話頭一轉，“**有沒有替你張羅親事啊？”
葉向陽臉又紅了，支支吾吾地說：“還……還沒。”
蘇行舟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娘，您問這些做什么？”
“問問怎么了？”蘇劉氏白了他一眼，“向陽是我看著長大的，問兩句還不行了？”
趙小娥從灶房探出頭來，笑著說：“娘，您再問下去，向陽的耳朵就要滴血了。”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蘇臘梅嘴角彎了一下，兩個梨渦若隱若現，轉身進了灶房。在門口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葉向陽的臉更紅了，胸口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咚跳不停。
蘇劉氏收了笑，正色道：“向陽，回去跟你爹說，別光顧著干活，該歇就歇。
“好、好，我回去跟我爹說。”葉向陽邊應著邊朝大門走，同手同腳，步伐凌亂。
“籃子不著急還，明天再送也行。”趙小娥在后頭補了一句。
葉向陽應了一聲，一手端著空碗，一手拎著竹籃，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又沒說出口，紅著臉出了院門。
微風吹過，帶來一陣涼風，才稍微減輕了一絲熱意。
蘇家灶房里，蘇臘梅蹲在灶臺邊擇韭菜，擇得很慢。
趙小娥從外頭進來，湊到蘇臘梅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向陽這小子，不錯。”
蘇臘梅沒抬頭，擇韭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擇得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