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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五百里皇帝儀仗抬入了倚紅樓。
花魁顧南霜才知道,自己從后巷救回來,當作面首養在身邊的啞巴是當今圣上。
三年的朝夕相處,她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不是昨夜床榻上的沉重低喘。
而是喑啞、居高臨下,卻帶著與生俱來的貴氣。
“顧氏南霜,伴駕三年,封......”
聲音停頓許久后,像在施舍:“帶回宮,先做個侍寢宮女吧。”
這一刻,顧南霜才知道,原來他會說話。
只是這三年的溫存,不配讓他開口。
那夜,皇宮養心殿外的冰冷青磚,顧南霜長跪不起,聲聲哀求:
“求皇上收回成命,放奴婢出宮。”
卻被以‘忤逆之罪’,罰禁足長寧宮,禁食思過。
三日后的今天,宮門終于推開。
丫鬟為餓得無力的顧南霜梳妝換衣后,一頂軟轎將她抬到了宴席上。
她被壓跪在地上。
望著帝位上的一對璧人,才知道,原來今日是帝后大婚。
朝夕相處三年,她曾問他:你在家中可有妻兒。
他的回答,是用手指一筆一畫在她光滑的胸腹寫:無妻無子、孑然一身。
山盟海誓一場笑話。
而此時,坐在宇文驍身旁的人,一身皇后宮服,淺笑:
“南霜妹妹,果然是上京最負盛名的花魁,身姿妖嬈容貌上乘。”
“難怪皇帝哥哥藏在青樓三年,也不回來看臣妾一眼。”
宇文驍側頭,剝了一顆葡萄送入了皇后口中。
眼神是顧南顧從未見過的寵溺。
“別鬧,朕那時是身不由己,你不是想看她跳舞,她若跳不好,朕便罰她。”
皇后嬌嗔看他一眼后,垂目望顧南霜。
“本宮身居后宮,聽聞妹妹的‘掌中舞’天下無雙。”
“三日前,我特意請皇帝哥哥,讓你禁食,就是為了妹妹今日當眾獻舞能保持身姿。”
顧南霜抬起頭看宇文驍。
那張她閉著眼,都能刻畫出的面龐。
已無比陌生。
陌生到,把她餓三天,只為了當個舞妓,在宴會上討眾人開心,也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感受到她的目光,宇文驍蹙眉看來。
“還在等什么,皇后身子嬌貴,不得久坐,開始跳吧。”
顧南霜眼眶猩紅,不動。
“顧南霜,你這是想抗旨?”
宇文驍眉眼的慍怒。
突然就讓顧南霜想到了被禁足長寧宮那夜,總管太監傳的話:
“顧姑娘,圣上說讓您在宮里謹言慎行,凡事多想想倚紅樓的兩百零八口人。”
顧南霜垂下眼,一滴淚沒入青磚。
她不敢。
宇文驍是她惹回來的。
倚紅樓里,不止藏了她的乳娘,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婢。
還藏了她兄長用來保護她的暗衛。
她怕。
怕誤了兄長的大事。
“奴婢遵旨。”
掌中舞,顧南霜已許久不跳了。
兩年前,她養在房內的啞巴面首失了蹤。
她尋了三天三夜。
最后在城外背回了渾身是血的宇文驍。
大雪封路,她因此摔斷了腿。
卻仍拖著他,硬生生爬了三里路......
奏樂、起舞。
當顧南霜第一次從高處摔下來的時候。
皇后蕭晚意期盼的眼,染上了失望。
宇文驍眉峰攏起:“許是狀態不佳,再試。”
第二次。
第三次。
......
第九次。
顧南霜渾身摔得青腫脹痛,但還是顫抖著,從地上慢慢爬起。
宴席上的推杯換盞,漸漸鴉雀無聲。
“夠了。”
宇文驍突然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砸向顧南霜。
眾臣下跪,呼:萬歲息怒。
顧南霜額頭被砸出了血,怔怔站著。
宇文驍的臉上,滿是戾氣:
“顧南霜,你的花魁一名,就是憑這‘掌中舞’,難得今日皇后雅興,你卻故意如此作踐,是欺皇后年幼嗎?”
“既然舞都跳不好,這腿,也別要了。”
“來人,把她拖下去,殿前失儀,杖責二十。”
顧南霜被按在行刑椅上。
廷杖沉重。
比倚紅樓用來管束姑**,粗了好幾倍。
執刑者一棍一問:“顧南霜,殿前失儀,你可知錯?”
顧南霜緊閉的眼,寒淚無聲。
她想,她真的錯了。
從她把宇文驍救回來那時起,便錯了。
骨頭碎裂、血肉模糊。
二十杖打完后,侍衛把她丟回了長寧宮。
寢殿清冷。
顧南霜昏沉間,被很多人圍住。
“圣上可真狠心,都打成這樣,還讓咱們救她作甚,席子一卷,扔出去罷了。”
“慎言!你知道什么,圣上憐惜皇后娘娘年幼,不想她受生育之苦,又不忍納新人來讓娘娘傷心,便特地找了個賣藝不**的花魁,干凈又低賤,但說到底,還是個妓,待日后誕下子嗣,去母留子......”
“噓!別說了,趕緊用藥吧。”
顧南霜半闔的眼,慢慢緊閉,冷淚滑入鬢發。
寢殿的人很多,擦身、喂藥的。
突然,不知是誰,趁亂往她手中塞了一團硬物。
顧南霜收攏了掌心。
待夜深人散后,她才攤開了硬物。
紙條裹著一顆黑色的藥丸。
燕大局未定,不敢告知主子,此藥服下,七日內脈象全無,救公主離開。
顧南霜慘笑,把藥丸連同紙條一起吞吃入腹。
她從未想過,跟她纏綿床榻三年的啞巴,是當今的皇帝。
宇文驍應該也沒料到,她這個在他眼中人盡可夫的妓,卻是燕國的公主。
他藏在青樓,是為了帝位。
而她藏在青樓,是燕國奪嫡,愛寵她如命的兄長怕她受傷,才把她護在了此地。
誰能想到,賢名傳天下的燕國長公主,會藏在齊國的青樓。
本就是一段錯位的關系。
她不該做著,待日后與他同回燕國,求得兄長賜婚的美夢。
七日后,塵土各歸,此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