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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深就這樣在我店里住了下來。
說是住,其實也就是在儲物間里搭了張行軍床。
白天收起來,晚上鋪開,雖然逼仄,但比他那四面漏風的隔斷房強了不知多少倍。
搬進來的第一天晚上,顧深洗了澡,換上我提前買好的睡衣,整個人像換了個人似的。
十五歲的少年五官已經初具輪廓,眉骨高,鼻梁挺,一雙眼睛深邃得像潭水。
只是太瘦了,顴骨都有些突出來,看著叫人心疼。
“阿婆,這睡衣是新的嗎?”
他摸了摸衣角,聲音有些發緊。
“當然是新的,難道我還能拿老頭子的衣服給你穿?”
“我老伴死了二十年了,他的衣服早爛了。”
顧深愣了一下,隨即低聲說了句“節哀”。
“節什么哀,那老頭子活著的時候天天跟我吵架,死了倒清靜。”
“別杵著了,過來吃飯。”
餐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臥了兩個荷包蛋,還淋了一勺豬油。
顧深盯著那碗面,喉結滾動了一下。
“吃啊,愣著干嘛?”
我給他遞過去筷子。
他接過筷子,低著頭扒了兩口,忽然不動了。
我正收拾灶臺,余光瞥見他肩膀在微微發抖。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
他聲音悶悶地,帶著鼻音,“太……太好吃了。”
我看他埋著頭,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碗里,心里忽然軟得一塌糊涂。
十五歲的男孩子,本該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年紀,他卻活得像條流浪狗。
被人打,被人罵,餓極了去偷東西吃,連一頓像樣的飯都沒吃過。
我沒說話,轉身去爐子里扒拉出一個烤紅薯,放在他手邊。
顧深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哭腔:“阿婆,我會還你的。”
“還還還,就知道還。”
我敲了他腦袋一下,“先把自己養結實了再說。”
第二天一早,我就帶著顧深去學校**了復學手續。
顧深以前成績很好,年級前十里總能看到他的名字。
但自從**酗酒越來越厲害之后,他就開始斷斷續續曠課,到最后干脆不來了。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看到顧深來復學,先是驚訝,然后是心疼。
“顧深,你這些日子去哪了?老師們都很擔心你。”
顧深垂著頭不說話。
我笑著跟班主任說:“這孩子家里情況不好,現在跟我住,以后有什么困難您盡管說。”
班主任點點頭:“回來就好。學籍我一直給你留著呢。”
從學校出來的時候,顧深一路沉默。
“阿婆,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一遍了,現在又問,說明他心里還是不踏實。
我嘆了口氣,說實話:“我說了,我無兒無女,將來指望你養老呢。”
“可是……”
他咬了咬唇,“可是萬一我將來沒出息呢?”
“那你就給我在店里打工,一輩子還債。”
顧深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我就一輩子給您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