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從背脊處傳來，混雜著腐爛木頭和潮濕霉菌的氣味，鉆入鼻腔。

蕭斬夜的眼皮顫動著，艱難地睜開。

映入眼簾的不是他劍首宮殿那由云霧織就的穹頂，而是一片低矮、布滿蛛網的漆黑屋梁。

他躺在一堆干硬的稻草上，身下是冰冷的木板床。

這里是柴房。

昆虛劍宗最下等雜役居住的地方。

他猛然坐起，不顧身體傳來的虛弱感，第一時間沉入內視。

丹田，那片曾經浩瀚如星海的氣海，此刻死寂一片，干涸得如同龜裂的河床。

經脈枯萎，劍心破碎的殘骸散落其中，再無一絲光澤。

廢人。

他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推開，刺目的光線讓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執法長老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名神情倨傲的外門弟子。

他的臉，那張昨日在大典上還滿是欣慰與贊許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像是看著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

“宗門決議。”

執法長老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從懷中取出一卷法旨展開。

“蕭斬夜，德不配位，根基虛浮，于繼任大典引動心魔，致修為盡散，有辱宗門顏面。”

“即日起，剝奪其劍首身份，收回一切內門弟子待遇。”

“貶為外門雜役，于雜役院思過。”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冰錐，狠狠扎進蕭斬夜的心口。

執法長老面無表情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劍首令，交出來。”

蕭斬夜的手在顫抖，他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那是他榮耀的象征，是他二十年苦修換來的證明。

執法長老沒有催促，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讓蕭斬夜感到一種比死亡更深的寒冷。

最終，蕭斬夜松開了手。

執法長老從他腰間取下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青銅令牌，接著，并指如劍，對著蕭斬夜的眉心虛空一點。

嗡！

蕭斬夜渾身劇震，感覺自己與冥冥之中某個存在的最后一絲聯系，被無情地斬斷了。

那是宗門至寶，“鎮宗古劍”。

曾經，他是唯一能與古劍產生共鳴的傳人。

現在，他連仰望它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好好思過。”

執法長老扔下這句話，轉身離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門外，傳來一道清冷如月光的女聲。

“長老請留步。”

是秦夢璃。

蕭斬夜的心臟猛地一抽，他抬起頭，眼中迸發出一絲最后的希冀。

她來了。

然而，她沒有進來。

她就站在門口，那雙曾對他含情脈脈的星眸，此刻平靜無波。

在她身旁，是兩位氣息深不可測的瑤池長老，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柴房內狼狽不堪的他。

一紙卷軸，從門外被遞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他腳邊的塵土里。

“蕭斬夜，瑤池圣地與昆虛劍宗的聯盟，基于你我的未來。”

秦夢璃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精準、冷靜，不帶絲毫個人情緒。

“如今你道途己斷，此婚約己無存續價值。”

“此非我愿，乃宗門之命。”

說完，她轉身，蓮步輕移，毫不拖泥帶水地離去，仿佛只是來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務。

蕭斬夜死死盯著地上那卷退婚書，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沒有恨，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原來，天作之合，也可以如此輕易地變成一件沒有價值的貨物。

“哎呀，蕭師兄，你這是怎么了？”

一個浮夸而刺耳的聲音響起。

**少主，李云帆，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滿臉假惺惺的惋惜，眼底的幸災樂禍卻怎么也藏不住。

他彎下腰，將一個粗糙的瓷瓶放在蕭斬夜床邊。

“聽聞師兄遭了心魔，我特地為你尋來這瓶上好的金瘡藥，雖比不上宗門的靈丹，但對付些皮肉傷還是有用的。”

凡俗武者使用的劣質傷藥。

這是**裸的羞辱。

李云帆欣賞著蕭斬夜毫無血色的臉，心中暢快到了極點，嘴上卻還在嘆息：“昔日一劍光寒十九州，如今卻……唉，造化弄人啊！”

說完，他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柴房內，終于只剩下蕭斬夜一人。

還有那條狗。

那條毀了他一切的，渾身掉毛的**，此刻正趴在他床邊的干草上，見他看來，還親昵地搖了搖尾巴。

轟！

所有的屈辱、不甘、憤怒，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全部化為對眼前這個**的滔天殺意！

“我殺了你！”

蕭斬夜嘶吼著，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從床板上撲了過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

身體剛剛離開床沿，便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距離那條狗不過咫尺，卻感覺遠如天涯。

**不閃不避，它湊了過來，伸出溫熱的舌頭，舔了舔他冰冷的手背。

然后，它將一塊自己啃了一半、還沾著口水的獸骨，用鼻子推到了蕭斬夜的面前。

像是在分享自己最珍貴的食物。

這荒誕的一幕，讓蕭斬夜的怒火都為之一滯。

“嗝~”**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

就是這個聲音！

剎那間，蕭斬夜的眼前，整個世界轟然劇變！

周遭的一切景物沒有變化，但在他的視野中，憑空多出了無數道或明或暗、或粗或細的絲線。

這些絲線，從他自己身上，從柴房的每一個物件上，延伸出去，密密麻麻，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

他的目光，本能地被其中幾道微弱的黑色絲線所吸引。

那幾道黑線，正從他虛無的丹田處延伸而出，穿過墻壁，精準地連接到剛剛離去的李云帆身上。

蕭斬夜的心神猛地一顫。

他集中精神，順著那幾道黑線看去。

視野仿佛被無限拉近、穿透。

他清晰地看到，所有黑線的終點，都匯集在李云帆寬大袖袍中藏著的一塊不規則的碎玉之上！

一個冰冷的念頭，如閃電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的氣運，正在被那塊玉，一絲一絲地竊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