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鄉人------------------------------------------，他大概知道自己來到了個什么樣的地方。，一間堂屋，兩間臥室，灶臺搭在院子里，廁所是屋后一個用塑料布圍起來的坑。院子里養著三只雞，灶臺上擱著半瓶醬油和一小罐豬油，墻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碗筷洗得很干凈，連院子里那三只雞的雞窩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看著窗外葉心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身影。她把衣服抖得很開，每一件都拉得平整，像是怕留下一個褶子。，雙手托腮，一臉認真地盯著展清看。：“看什么？看你呀?！壁w小凡理所當然地說，“你長得真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你的皮膚為什么這么白呀？你是城里人吧？城里人都這么白嗎？”：“……”，還是頭一次被一個六歲的孩子夸得不知道怎么接話?！澳銕讱q了？”展清問?！傲鶜q！”趙小凡伸出六根手指，然后又伸出去一根，小聲補充道，“其實快七歲了?！保肫鹱约鹤蛲碓谙锟诒犻_眼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這張小臉。，意識模糊，只記得一個小孩子蹲在他面前，用手探他的鼻息。
“你怎么就敢把我這一個陌生人帶回家？”展清問，“不怕我是壞人？”
趙小凡歪著腦袋想了想，認真道：“你長得不像壞人?！?br>“壞人可不會把壞字寫在臉上?！?br>“可是你受傷了呀。”趙小凡說，“受傷的人不會做壞事的，因為做壞事是需要力氣的?！?br>“謝謝。”他說。
趙小凡笑得眼睛彎彎的：“不客氣！你安心住著，我嫂子可會照顧人了！”
外面的葉心：“……”
“我家很干凈的！”趙小凡還在推銷，“我嫂子每天都打掃，被褥也是新曬的，有太陽的味道！”
葉心閉了閉眼，行吧，隨他了。
屋里，趙小凡嘴里還在嘰嘰喳喳：“你叫什么名字?。磕銖哪睦飦淼?？你怎么受傷的？你是好人吧？……”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展清?！?br>“展清！”趙小凡立刻大聲重復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刻進腦子里，然后又追問道，“你是做什么的呀？”
展清沒有回答。
趙小凡也不在意，繼續自顧自地說：“我叫趙小凡，我嫂子叫葉心，你叫我小凡就好了。你肚子餓不餓？我嫂子做的飯可好吃了，她什么都會做，面條、饅頭、炒菜、煲湯，比村口王嬸家的飯館還好吃……”
葉心聽著趙小凡喋喋不休的“推銷”，嘴角抽了抽。
她想，這個叫展清的男人，大概很快就會后悔來她家了。
因為太吵了。
后半夜雪下大了，窗紙被風卷得嘩嘩響。
葉心躺在外間的硬板床上，聽著東屋的動靜。趙小凡早就睡熟了，小呼嚕打得勻實，倒是那個叫展清的男人，隔一會兒就會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她翻了個身，炕席硌得骨頭疼。白天李婆子的話，扎在心里，當年她剛嫁過來，村長家就沒斷過閑話，說她八字硬，克夫。后來男人真沒撐過半年，這些話就更成了板上釘釘的罪證。
要不是趙小凡抱著她的腿，哭著喊“嫂子別走”，她大概早就卷著鋪蓋離開這村子了。
東屋的痛哼聲又響了，比剛才更重些。
葉心披了件棉襖起身，灶臺上還溫著水。她倒了半碗，端著往東屋走，剛推開門，就見展清正扶著炕沿想坐起來，后背的傷口大概又裂了，他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
“別動。”葉心把碗遞過去，“傷口滲血了，亂動容易發炎。”
展清沒接，只是看著這個救了自己的女人，昏暗中他的眼睛更黑了。
“你不怕我是壞人？”他忽然問。
葉心把碗往他手里塞：“好壞不在臉上。村里那些笑著給我使絆子的，比你這帶傷的看著體面多了。”
他接過碗，手指觸到碗沿的溫度，頓了頓才喝，水滑過喉嚨的聲音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你男人……”他像是想問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
葉心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老長：“死了，癆病?！彼D了頓，補了句，“村里人說是因為我，你信嗎？”
展清沒說話，只是把空碗遞回來。
葉心接碗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冰涼。
“你手上那疤……”他問道。
“哦，這是小時候被鐮刀劃的。”葉心沒抬頭，“家里窮，六歲就跟著我爹下地割麥，手笨，劃了道口子，差點把手指剁下來?！?br>她說話時語氣平平，展清卻看著她垂著的手，那道疤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虎口，在粗糙的皮膚下泛著淺白的印子，想來當年流了不少血。
“你想離開這里嗎？”他突然問。
葉心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問題，她想過無數次。在被李婆子搶了救濟糧的夜里，在趙小凡餓得啃樹皮的時候，在看見鎮上供銷社櫥窗里那件花布衫的時候……可離開又能去哪呢？她一個寡婦，帶著個半大孩子，走到哪都是別人眼里的麻煩。
“想不想，和能不能，是兩回事?！彼淹敕诺阶郎?，聲音低了些，“小凡還小，經不起折騰。”
展清沒再追問，重新躺下，炕上傳來他平穩的呼吸聲，像是睡著了。
葉心吹了燈，摸黑往外走。剛到門口，就聽見身后傳來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很：“等我傷好了，你可以一起走。”
葉心的腳像釘在地上，半天沒動。窗外的雪還在下，把院子里的腳步聲、風聲都蓋了，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拉開門走進風雪里，外間的硬板床還是硌得慌，可這一次，她睜著眼到天亮，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句話。
走？往哪走？
她不知道，但有什么東西，好像從展清說這話的瞬間開始，悄悄變了。
第二天一早，趙小凡剛醒就往東屋跑，回來時舉著個油紙包，眼睛亮得像揣了兩顆太陽：“嫂子！展叔叔給的！他說這是城里的點心！”
葉心打開紙包，里面是幾塊方方正正的糕點，裹著油紙，散著甜香。這東西她只在鎮上供銷社的玻璃柜里見過，一小塊就要兩毛錢，抵得上她兩天的嚼用。
“還回去。”她說。
“為啥呀？”趙小凡把紙包往懷里摟，“他說給我吃的！”
“吃人的嘴軟?！比~心把糕點倒回紙包，“咱不欠別人的?！?br>她剛要往東屋走，就見展清扶著墻出來了，臉色還是白，但精神頭好了些。他看見葉心手里的紙包，眉峰動了動：“給孩子的?！?br>“我們有粥喝。”葉心把紙包往他手里塞，“你的傷要補，留著自己吃?！?br>“我不愛吃甜的?！彼荛_她的手，目光落在灶臺上的粥碗里，稀得能照見人影，“這點心，換你一頓稠點的粥，行不？”
葉心愣了下。
趙小凡趕緊接話：“行！嫂子熬稠點的！我幫你燒火！”說著就往灶膛里塞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紅撲撲的。
葉心看著展清，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東西，讓她沒法再拒絕。她嘆了口氣，把紙包放在桌上：“那我摻點紅薯干。”
紅薯干是去年曬的，硬得能硌掉牙，平時舍不得多放。今天她抓了一大把，往粥里一丟，咕嘟咕嘟煮得黏糊糊的，總算有了點稠度。
趙小凡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抿，眼睛笑成了月牙。展清坐在炕邊，也慢慢喝著，他吃飯很安靜，咀嚼聲都很輕，和這粗陋的土坯房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在一塊兒。
葉心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冒著熱氣的粥碗里，有種說不清楚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一直暖到心里。
院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雜沓得很，還夾雜著說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