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驚變------------------------------------------，燈火通明如白晝。，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今年三十有七，正值壯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他穿一身玄色龍袍，腰系白玉帶，頭戴翼善冠，冠上的金絲在燭光下微微閃爍。此刻他一手按在扶手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握著一串碧玉佛珠，珠子被捻得咔咔作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個個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像一尊尊泥塑木雕。角落里跪著太醫(yī)院的三位當(dāng)值太醫(yī)，為首的院正張仲景年過六旬，花白胡須抖個不停，額頭上的冷汗一顆顆滾落在地磚上，砸出細(xì)碎的聲響。他身后兩個年輕的太醫(yī)更是面色慘白，身子像篩糠一樣抖著。，淑妃的慘叫聲一陣高過一陣，像刀子一樣剜在每個人的心上。“啊——！救命——！好痛——！”，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緊接著是穩(wěn)婆焦急的喊聲：“娘娘，用力啊娘娘！再不用力，孩子就要悶壞了！”，熱水灑了一地，宮女驚慌失措的尖叫。，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張院正。”皇帝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不辨喜怒，卻讓人后背發(fā)涼，“淑妃進(jìn)去多久了？”，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上：“回……回陛下，已……已有六個時辰了。”他的聲音像蚊子叫，細(xì)得幾乎聽不見。“六個時辰。”皇帝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六個時辰，你們太醫(yī)院束手無策，就讓她在里面生生死死地喊？臣罪該萬死！”張仲景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只是娘娘胎位不正，胎兒橫在腹中，臣等用盡了催產(chǎn)之法，艾灸、推拿、湯藥，能用的都用了，都……都無濟(jì)于事……胎位不正你就沒有辦法？”皇帝猛地站起來，佛珠被他一把攥住，繩子崩斷，碧玉珠子噼里啪啦滾了一地，在大殿里彈跳著滾向各個角落，“朕養(yǎng)你們這群廢物有什么用！”，匍匐在地，齊聲喊道：“陛下息怒！息怒？你讓朕怎么息怒？！”皇帝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幾，茶盞、果盤、奏折嘩啦啦散了一地，碎瓷片飛濺，劃破了旁邊一個小太監(jiān)的臉，那小太監(jiān)捂著臉跪在地上，血從指縫間流出來，卻一聲都不敢吭。
內(nèi)殿又傳來淑妃的慘叫，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凄厲，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然后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慘叫更可怕。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大步流星地往內(nèi)殿方向走了兩步，被身邊的大太監(jiān)李德全攔住。李德全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皇帝的腿：“陛下，產(chǎn)房血腥之地，龍體不宜……”
“滾開！”皇帝一腳踢開李德全，掀開門簾就要往里闖。
張仲景撲過去抱住皇帝的另外一條腿，聲淚俱下：“陛下不可！產(chǎn)房不潔，沖撞龍體，臣萬死不敢讓您進(jìn)去啊！歷代祖宗規(guī)矩，男子不得入產(chǎn)房，何況陛下乃九五之尊……”
“那你就給朕一個辦法！”皇帝紅著眼睛吼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淑妃和朕的皇兒若有不測，你們太醫(yī)院所有人都得陪葬！朕說到做到！”
張仲景渾身一僵，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臉色青白交加，終于說出了一句讓皇帝徹底暴怒的話。
“陛下……臣斗膽，若是……若是保一個，臣還有幾分把握……”
保一個。
這三個字像一把火，點燃了皇帝胸腔里所有的戾氣。
“保一個？”皇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你說保一個？”
張仲景不敢抬頭，渾身抖得像是發(fā)了瘧疾：“娘娘失血過多，胎兒橫位不出，若是強(qiáng)行……強(qiáng)行助產(chǎn)，只怕母子俱損。若是保娘娘，臣可用大補(bǔ)氣血之藥，但胎兒……胎兒恐難保全。若是保皇子，臣可剖腹取子，但娘娘……”
“閉嘴！”皇帝一腳踹翻張仲景，張仲景仰面倒在地上，**滾出去老遠(yuǎn)，花白的頭發(fā)散了一地。
皇帝轉(zhuǎn)身抄起案幾上僅剩的一個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飛濺，有一片彈起來劃破了他的手指，鮮血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朕兩個都要！”皇帝的聲音像受傷的猛獸，低吼著，咆哮著，“誰能讓淑妃母子平安，朕賞他黃金萬兩，封侯拜相！誰再說保一個，朕現(xiàn)在就砍了他的腦袋！”
全場死寂。
無人敢應(yīng)。
內(nèi)殿里，穩(wěn)婆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哭腔：“娘娘！娘娘您不能睡啊娘娘！醒醒！快醒醒！用力啊！”
然后是淑妃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孩子……我的孩子……”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沉悶的空氣里。
緊接著，穩(wěn)婆的尖叫劃破了寂靜：“不好了！娘娘昏過去了！血……出血了！好多血！”
宮女們端著銅盆進(jìn)進(jìn)出出，盆里的水是紅的。裙擺被血水浸透，踩在地毯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血腥味從內(nèi)殿飄出來，濃烈得讓人作嘔。
皇帝閉上眼睛，攥緊的拳頭微微發(fā)抖。他的指甲嵌進(jìn)了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玄色的龍袍上，看不出來。
李德全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要不要……要不要請欽天監(jiān)來占一卦？”
“占卦？”皇帝睜開眼睛，目光森然，“占卦能救淑妃？占卦能讓朕的皇兒平安出生？”
李德全不敢再說話，把頭埋得低低的。
皇帝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龍袍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背影看起來孤獨而沉重，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山。
就在這時候，外殿的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站住！什么人！”侍衛(wèi)的呵斥聲響起，“這里是鳳鳴宮禁地，沒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不是刺客！放開我！我能救淑妃！”一個清脆的女聲穿透了凝重的空氣，像一把刀劃開了沉悶的帷幕。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兩個侍衛(wèi)押著一個奇裝異服的少女走了進(jìn)來。她穿著一件雪白的長外套，那外套的樣式從未見過，沒有盤扣，沒有領(lǐng)子，是用一種奇怪的白色布料縫制的，上面沾滿了灰塵和泥土。外套里面是一件鵝**的裙子，裙擺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布鞋，鞋底是橡膠的，踩在地磚上發(fā)出輕微的吱吱聲。
她的頭發(fā)散亂，幾縷碎發(fā)貼在額頭上，臉上有擦傷的痕跡，手掌破了皮，血跡已經(jīng)干了。但一雙眼睛清亮得驚人，像是暗夜里突然亮起的兩盞燈，在這死氣沉沉的大殿里格外醒目。
“啟稟陛下，”押送她的侍衛(wèi)單膝跪地，“此人在回廊鬼鬼祟祟，形跡可疑，卑職懷疑是刺客，特押來請陛下發(fā)落！”
“我不是刺客！”林清晚掙了一下，沒掙脫侍衛(wèi)的鉗制，但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恐懼，“我是醫(yī)者！我能救淑妃！”
皇帝轉(zhuǎn)過身來，瞇起眼睛，上下打量她。
這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面容稚嫩，身上的衣服不倫不類，發(fā)式也不對，怎么看都不像宮里人，更不像醫(yī)者。但她的眼神——她的眼神不像是在說謊。那種清澈而堅定的目光，不像是刺客該有的。
“你是何人？”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審視和戒備，“誰放你進(jìn)宮的？你的路引呢？腰牌呢？”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像連珠炮一樣。
林清晚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我叫林清晚，從江南來，今天才到京城。沒有路引，也沒有腰牌。但我學(xué)過醫(yī)術(shù)，尤其擅長婦產(chǎn)科。淑妃娘娘胎位不正，若不及時施救，母子俱危。請陛下讓我進(jìn)去看看。”
“放肆！”李德全尖聲斥道，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林清晚的鼻子，“太醫(yī)院的諸位大人都束手無策，你一個黃毛丫頭能有什么本事？陛下面前也敢胡言亂語，拖出去杖斃！”
兩個侍衛(wèi)上前就要拖人。
林清晚急了，拼命掙扎，白大褂被扯得歪歪斜斜，但她死死站穩(wěn)，不肯被拖走。
“胎位不正是橫位！胎兒頭朝上臀朝下，卡在骨盆入口出不來！”她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強(qiáng)行催產(chǎn)只會導(dǎo)致**破裂、大出血！淑妃已經(jīng)昏過去了，說明失血量已經(jīng)超過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三十！如果再拖下去，不出半個時辰，母子俱亡！”
全場安靜了一瞬。
張仲景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著她。橫位——她怎么知道是橫位？他剛才在外殿匯報的時候，并沒有說胎位的具體情況。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女，只聽了幾句話就判斷出是橫位？
“剖宮產(chǎn)！”林清晚繼續(xù)說，“剖開**取出胎兒，縫合**和腹壁！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在書上學(xué)過，也實際操作過！請陛下讓我進(jìn)去！”
剖宮產(chǎn)。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漣漪。
張仲景的臉色變了又變。剖宮產(chǎn)——他在古籍上見過這個詞，但那本書年代久遠(yuǎn)，記載的術(shù)法匪夷所思，他一直以為是前人的臆想，從未當(dāng)真。可這個少女說得如此篤定，仿佛她真的做過一樣。
“陛下！”張仲景跪著往前爬了兩步，“此女來歷不明，所言荒誕不經(jīng)，剖腹取子聞所未聞，萬萬不可信她！這是要害死娘娘和皇子啊！”
林清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張院正，您有更好的辦法嗎？”
張仲景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您沒有。”林清晚替他說了，“您唯一的辦法就是‘保一個’。但我不需要做這種選擇。我能兩個都保住。”
“你——”張仲景氣得胡子直翹，“狂妄！無知！你可知剖腹取子，母必死無疑？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那是因為你們不知道如何止血、如何縫合、如何防感染。”林清晚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知道。我學(xué)的東西，比你們先進(jìn)一千年。”
這話說得太大了。大到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她在吹牛。
但皇帝沒有發(fā)怒。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淵。
內(nèi)殿再次傳來穩(wěn)婆的哭喊：“娘**血止不住了！陛下！娘**血止不住了！”
皇帝猛地轉(zhuǎn)身，指著林清晚：“讓她進(jìn)去。”
“陛下！”李德全和張仲景同時驚呼。
“朕說了，讓她進(jìn)去！”皇帝的聲音不容置疑，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若是救不活淑妃和皇子，朕誅她九族。”
他看著林清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完這句話。
林清晚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我沒有九族給陛下誅。但我向你保證，我會盡我所能。”
皇帝沉默了三息。
那三息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若是救活了，”他緩緩說，“朕許你一個愿望。任何愿望。”
林清晚沒有回答，因為她已經(jīng)掙脫侍衛(wèi)的手，沖進(jìn)了內(nèi)殿。
門簾落下的瞬間，皇帝看見那個少女從袖中——不，從虛空中——取出了一套他從未見過的、銀光閃閃的器具。
他猛地眨了眨眼，再看時，門簾已經(jīng)合上，什么都看不見了。
“李德全。”皇帝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奴才在。”
“你方才……可看見她手里拿的東西了？”
李德全茫然地?fù)u頭：“奴才只看見她進(jìn)去了，沒注意手里……”
皇帝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咯咯作響。
內(nèi)殿里傳來那個少女清亮的聲音，鎮(zhèn)定得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燒開水！越多越好！準(zhǔn)備干凈的棉布，用開水燙過！所有閑雜人等都退出去，留一個幫忙的就夠了！”
然后是穩(wěn)婆驚疑不定的聲音：“你……你要做什么？”
“做你們做不了的事。”
門簾內(nèi)，一片安靜。
皇帝站在外殿，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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