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聲------------------------------------------。。不是不想睡——是那塊玉不讓它睡。。不敢再擱在外面。昨晚親眼看見它自己滾動之后，他把它重新戴回了脖子上，但這次沒有貼肉放，而是隔了一層中衣。即使隔著布料，他依然能感覺到那塊石頭散發出來的熱度。不是持續不斷的燙，而是一陣一陣的，像脈搏一樣起伏。有時候涼下來幾乎感覺不到，過一會兒又突然熱起來，燙得隔著衣服都發疼。，盯著床帳的頂部，數著玉的溫度變化周期。。兩下。三下。。大概一炷香的時間起伏一次。但他不知道這個節奏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它為什么會有節奏。死的東西不該有節奏。石頭不會有脈搏。。——除非它從來就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做了個夢。夢里又是那個輪廓。淡紅色的光暈在遠處飄著，比上次看得更清楚了些。光暈里面的那些符文狀紋理似乎在轉動，一圈一圈地轉，像某種機關被啟動了。他想走近一點看，腳卻動不了。然后光暈朝他伸出一根觸須——。。玉又燙到了頂峰。。。松氣是因為不用再面對那種灼痛和光暈的雙重沖擊；不安是因為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長久。該來的總會來。他們住在同一個府里，同一個園子遲早要碰面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說林姑娘給老**請安完了，順道來給二爺問好。
寶玉正在屋里翻書——裝的。書拿倒了都沒發現。襲人在旁邊做針線，聽到這話抬眼看了看他。
"二爺？"襲人問，"見是不見？"
見。當然要見。不見才奇怪。一個表妹來問好，當表哥的躲著不出面，像什么話。而且——
而且他想再確認一些事情。
昨天太混亂了。人多、眼雜、信息量太大。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仔細觀察。今天只有他和她。還有丫鬟們在旁邊伺候著，但丫鬟們不會注意他在看哪里。
"請進來吧。"他說。
聲音很穩。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黛玉是被紫鵑陪著進來的。
門簾掀開的那一刻，寶玉的呼吸又停了。
不是因為害怕。或者說，不完全是因為害怕。還有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夾雜在里面——像是認出了什么久違的舊物，又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兩種感覺擰在一起，攪得胃里一陣陣發緊。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褂子。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插著一支素簪。臉色還是那么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沒睡好。也許和他一樣沒睡好。
她走進來了。
一步。兩步。三尺。
三尺。
就是這個距離。昨天在賈母院里也是這個距離的時候，玉開始燙的。今天也一樣——當她走到離他大約三尺遠的位置時，胸口的那股熱浪毫無征兆地炸開了。
比昨天更猛。
昨天是烙鐵。今天是把烙鐵按進了傷口里反復碾壓。痛感從胸骨正中央爆發出來，沿著肋骨向兩側蔓延，燒過肩膀、燒過后背、一直燒到后脊椎骨。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如果有人在仔細看的話一定能發現。
黛玉停住了腳步。
她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來。"表哥？你不舒服？"
她的聲音很好聽。細細的軟軟的，帶著南方口音的尾音。但寶玉此刻顧不上欣賞這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和胸口那塊發瘋的石頭搏斗。
"沒事。"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坐。"
黛玉在他對面坐下了。
距離不到三尺了。兩尺半。也許更近。
玉的熱度還在攀升。已經超過了昨天的峰值。他能聞到自己皮膚被燙焦的味道——雖然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人體感知不到這個級別的溫度差異，但他的腦子就是產生了這種感覺。皮肉在融化。骨頭在變軟。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緊，越攥越緊——
"二爺的臉色不太好。"紫鵑在一旁說，"要不要叫大夫？"
"不用。"寶玉的聲音變了。變得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們先出去。"
紫鵑愣了一下。襲人也抬起頭來看著他。
"出去。"他又重復了一遍。這一次帶了點力道，"我和林姑娘有話說。"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退出去了。門簾放下來。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還有那塊快要把他胸膛燒穿的玉。
黛玉沒有說話。
她就坐在那里，安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深處有一點點反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另一種光。很淡的。和她周身那圈光暈同源的光。
寶玉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料能看到玉的輪廓。它嵌在他的鎖骨下方，形狀清晰得像畫上去的。周圍的布料已經被汗水浸透了，顏色深了一**。
它在震顫。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震顫。極快的、極高頻率的震動，像一只被捏在手心里的蜂鳥的心臟。每一次震顫都往外釋放一波熱量。一波接一波。沒有間隙。沒有緩解。
他受不了了。
十三年。十三年來這塊玉安安靜靜地掛在他脖子上，從來沒有給他帶來過任何不適。他習慣了它的存在就像習慣了呼吸。它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摘下來會覺得少了點什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根肋骨。
但現在這塊他身體的一部分正在試圖**他。
或者說——正在試圖從他身體里掙脫出去。
寶玉的手伸向脖頸。
指尖碰到系繩的結。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不是恐懼——至少不全是恐懼。是疼痛導致的生理性痙攣。每一根手指都在抽搐，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樣不愿意去碰那塊滾燙的石頭。
他咬著牙，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顫抖的右手，用力把繩結解開了。
繩子松開的瞬間，玉從他脖子上滑了下來。
他沒有接。
他看著那塊玉掉下去——穿過中衣的領口，擦過他的前胸，最后落在地上。
嗒。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里響得像一聲驚雷。
玉躺在青磚地面上。就在他的腳邊。離黛玉的腳尖大約四尺遠。
它在發光。
不是反光。是自己發出的光。暗紅色的光。和黛玉身上那圈光暈一模一樣的顏色。光線從玉的內部透出來，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面，把青磚照得像是在血水里泡過。
寶玉喘著氣，低頭看著那塊玉。
胸口驟然一輕。痛感消失了。像有人把一把**他心口的刀***了。血液重新開始暢通無阻地流過每一根血管。肺葉重新張開。空氣涌進來，冰涼、清冽、甜美。
他大口大口地呼**。
然后他看見了那塊玉的動作。
它在動。
不是滾動。是……爬。像一只蟲子。貼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朝某個方向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極其明確——
朝向黛玉。
寶玉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不是比喻。是一種更深層的斷裂感。像一根繃了十三年的弦突然斷了。斷掉的瞬間釋放出的不是松弛而是更大的張力——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介于瘋狂和清醒之間的狀態。
他蹲下去，一把抓起那塊玉。
燙。燙得指尖立刻起泡的感覺。但他沒有松手。他把玉攥在掌心里，能感覺到它在掙扎，像一只被抓住的小獸拼命想從他指縫里鉆出去。力量不大，但意志驚人。
然后他站起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臂向后掄圓了——
砸下去。
玉脫手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不是石頭的聲音。更像是什么東西被撕裂時的慘叫。高頻、刺耳、直鉆耳膜。
玉砸在地面上。
砰！
青磚碎了兩塊。塵土飛揚。裂縫從撞擊點向外輻射，像一張蛛網。
但玉沒有碎。
它彈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不，不是跟頭。是旋轉。以一種不可能的方式旋轉著，像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陀螺，轉速均勻、姿態穩定、目標明確。
然后它落地了。
落地之后沒有停下。
它滾了。
沿著地面，筆直地、毫不猶豫地、朝著唯一的方向——
黛玉的方向。
寶玉僵在那里。手臂還保持著投擲后的姿勢，手掌還張著，指尖還在發燙。他看著那塊玉在地上滾動，越來越接近黛玉的腳，越來越接近，然后——
在離黛玉鞋尖不到半寸的地方——
停了。
屋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有鳥叫。院子里有婆子說話的聲音。遠處有小孩在哭。這些日常的、瑣碎的、人世間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進來，填滿了剛才被那一聲碎裂聲掏空的空氣。
寶玉慢慢收回手臂。
他看向黛玉。
她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姿勢沒有變。表情也沒有變。還是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蒼白、瘦削、眉眼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意。
但她不對勁。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藏在袖子里。袖口的布料在動——不是風吹的。是從內部動的。像袖子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活動。
寶玉盯著那個袖口看了兩秒。
然后他看見了：她的手指在蜷曲。
一根一根地。從小指開始，然后無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慢慢地、緩緩地、像一朵花在合攏花瓣一樣，五根手指同時向掌心收攏。
蜷曲的幅度很大。大到不正常。正常人的手指蜷曲到一定程度就會停下來——骨骼結構決定了極限在哪里。但她的手指似乎沒有極限。指尖深深地嵌進了掌心里，指關節彎曲的角度看起來幾乎要折斷了。
而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這件事。
她的眼睛在看別的地方。在看地上那塊玉。眼神空洞而專注，像是在聽什么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
寶玉張了張嘴。
他想問她：你感覺到了嗎？你知道你的手在動嗎？你知道那塊玉剛剛差點滾到你腳邊嗎？
但他沒有問。
因為門簾在這時候被掀開了。
"哎喲我的爺！"
王熙鳳的聲音像一道亮光劈進了屋子。語速快、音調高、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她跨步走進來，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地上碎裂的青磚、散落的塵土、停在黛玉腳邊的玉——最后停在寶玉臉上。
"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摔起東西來了？"
她說著話，彎腰要去撿那塊玉。
寶玉注意到一件事：熙鳳的眼睛在看玉之前，先看了玉滾過的路線。
從他的腳下到黛玉的腳邊。那條筆直的、不可回避的、沒有任何偏移的滾動軌跡。
熙鳳只看了那條線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一種東西讓寶玉的后頸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那是了然。
不是驚訝。不是困惑。不是"這玉怎么回事"。而是——"啊，果然如此"的那種了然。
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的消息終于到了。
那天后來的事情亂成了一團。
賈母被驚動了。王夫人被驚動了。大夫被叫來了。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端水的端水，遞帕子的遞帕子，七嘴八舌地問怎么了。寶玉坐在床**由大夫把脈，一言不發。黛玉被賈母摟在懷里安慰，說"不礙事的，你哥哥就是這個毛病"。熙鳳站在人群外圍，嘴角**笑，目光偶爾掃過來，掃過寶玉，也掃過黛玉。
寶玉在整個過程中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玉撿回來之后，沒有再掛回脖子上。
他把它塞進了貼身的衣袋里。最里面那一層。緊貼著左胸的位置。不是因為他想保護它。
是因為他想讓它離黛玉遠一點。
同時也讓自己知道它在哪里。
隨時能摸到。隨時能確認它還在。隨時能在它再次發瘋的時候第一時間控制住。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按在衣袋上，感受著那塊玉透過布料傳來的微弱溫度。
不燙了。涼涼的。像一塊正常的石頭該有的溫度。
但它還在動。
極輕微的。如果不是把手貼在上面根本感覺不到的那種動。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