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壺”酒吧與其說是個酒吧，不如說是一個用廢棄運輸艦艙板和生銹的波紋鋼胡亂拼湊成的避難所。

它深埋在巢都“鐵銹鎮”最底層的一個巨型管道交叉處，終年彌漫著循環過濾后依舊帶著機油味的空氣、劣質合成酒精的刺鼻氣味，以及無數亡命徒身上散發的汗臭和惡意。

在這里，信息、武器、***，甚至人命，都可以像貨物一樣流通。

而流通的媒介，通常是信用點、凈水，或者**。

凱爾像回家一樣自然地推開那扇歪斜、用鐵絲勉強固定的艙門，嘈雜的聲浪和渾濁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只有幾盞忽明忽暗的霓虹燈照明的空間里迅速掃視了一圈，然后徑首走向最角落的一個卡座。

那里坐著一個肥胖的男人，穿著勉強算得上體面、但領口滿是油污的絲綢長袍。

他叫格洛克，是這一帶小有名氣的黑市*客，也是凱爾這次交易的潛在買家。

格洛克身后站著兩個沉默的保鏢，肌肉虬結，眼神兇悍，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家伙。

凱爾在格洛克對面坐下，將那個用破布包裹的銀灰色箱子放在桌上，發出的沉悶聲響吸引了格洛克的注意。

“薩蘭德，”格洛克瞇縫著小眼睛，臉上堆起商人慣有的虛偽笑容，肥短的手指敲著桌面，“聽說你最近很活躍。

希望你能給我帶來點好消息，而不是又一個需要我擦**的麻煩?！?br>
凱爾沒說話，只是慢慢掀開破布，露出了那個帶有凹痕的箱子。

格洛克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銳利。

“赫爾曼礦業丟的東西？”

他壓低了聲音，“你小子膽子不小。

他們現在像被捅了窩的沙蜂，到處找人?！?br>
“所以他們更需要把它找回去，或者，讓它徹底消失?！?br>
凱爾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東西完好，鎖沒動。

開個價吧，格洛克，你知道它值多少?！?br>
格洛克嘿嘿笑了起來，身體前傾，一股濃烈的雪茄和汗液的混合氣味涌向凱爾。

“值多少？

那得看它在我手里能變成多少。

三支‘星塵’，沒錯吧？

一支，這個數?！?br>
他伸出五根胖手指。

“五百信用點？”

凱爾挑眉。

“五十?！?br>
格洛克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耗子，“外加我幫你擺平赫爾曼那邊的視線。

要知道，現在只有我敢收這燙手東西?！?br>
凱爾心里冷笑。

這價格簡首是**，比他預估的黑市價低了七成不止。

格洛克顯然吃準了他急于脫手且沒有其他門路。

但凱爾沒有動怒。

他只是緩緩地將箱子重新用破布蓋上，作勢要拿走。

“看來‘**’巴茲會對這個更感興趣。

他最近損失了不少人手，正需要這東西提振士氣?！?br>
“**”巴茲是另一個街區的幫派頭子，以**和出價大方著稱，同時也是格洛克的競爭對手。

格洛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等等！”

他低喝道，小眼睛里閃過一絲惱怒，“小子，別玩火。

巴茲？

他只會把你連皮帶骨吞下去，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一百一支！

這是我的最終報價！”

凱爾停下動作，看著格洛克。

“兩百一支。

而且，我不要信用點?！?br>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我要同等價值的、無法追蹤的工業級鉆石塵，外加一張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前往上層空港的通行證，身份要干凈的。”

格洛克愣住了。

他沒想到凱爾不要錢，而是要這些更難搞、但更有用的東西。

鉆石塵是硬通貨，在任何星系都認。

而一張干凈的通行證，意味著凱爾可能惹了比赫爾曼礦業更大的麻煩，或者，他有了更好的“前程”。

*客的腦子飛速運轉。

三支“星塵”在黑市運作好了，能賣出近一千信用點的利潤。

工業鉆石塵和一張偽造通行證的成本，遠低于這個數。

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而且，或許能借此把這個危險的“小鬣狗”送走，免得他以后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

“……成交?！?br>
格洛克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小子，你是個精明的人。

不過，我提醒你，赫爾曼家的人鼻子很靈，特別是老赫爾曼的那個女兒，莎拉·赫爾曼，她可是條真正的毒蛇。

你最好在交易完成后立刻消失?！?br>
“不勞費心。”

凱爾拿起格洛克推過來的一個小巧的、裝滿閃亮微塵的密封袋和一張薄薄的電子身份卡，仔細檢查后，將箱子推了過去。

交易完成。

凱爾起身，沒有任何留戀，再次像一滴水一樣，融入了酒吧嘈雜混亂的人群中，消失不見。

格洛克看著他的背影，對身后的一個保鏢使了個眼色。

保鏢會意，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凱爾感覺到了身后的尾巴。

他并不意外。

格洛克這種老狐貍，不可能完全相信他，要么是**清他的落腳點，要么是想看看他是否還有別的“存貨”，甚至可能想在事后黑吃黑。

他在迷宮般的、布滿油污和**物的巷道里快速穿行，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幾次巧妙地借助通風管道和廢棄的維修梯改變路線。

十分鐘后，他在一個交叉路口突然加速拐彎，然后迅速躲進一個堆滿廢棄管道的陰影里。

跟蹤他的保鏢急匆匆地跑過路口，左右張望，失去了目標，低聲咒罵了一句，無奈地原路返回。

凱爾在陰影里又等了幾分鐘，確認安全后，才走了出來。

他沒有回自己那個位于排污管道旁邊的、狹小如棺材的“家”。

那里己經不安全了。

他摸了摸懷里那袋堅硬的鉆石塵和那張代表著希望的通行證。

下一步，就是如何利用這張通行證，混上一艘離開涅克索瑪的飛船。

他需要信息，關于空港調度、船期、以及哪些船長“不拘一格”的信息。

而信息，在鐵銹鎮，總是有價的。

他抬頭，望向頭頂那片被層層疊疊的金屬架構和粗大管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永遠灰**的天空。

離開這里，是他從有記憶起就唯一的念頭。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不是那種粗野的、冒著黑煙的破爛卡車，而是低沉、有力、帶著一種精密機械美感的嗡鳴。

凱爾瞳孔微縮，迅速貼墻隱蔽。

只見三輛漆成深黑色、線條流暢、帶有明顯赫爾曼家族徽記的裝甲懸浮車，如同幽靈般駛過狹窄的街道，停在了不遠處的“漏壺”酒吧門口。

車門滑開，跳下來一隊裝備精良、動作矯健的武裝人員。

為首者，是一名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制服、身材高挑勁爆的女人。

她擁有一頭火紅的短發，面容姣好卻冷若冰霜，一雙綠色的眼眸如同最寒冷的冰川，掃視周圍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居高臨下。

莎拉·赫爾曼。

她甚至沒有走進酒吧，只是對身邊一個像是隊長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名隊長立刻帶著幾個人沖進了酒吧。

凱爾的心沉了下去。

格洛克那個蠢貨，肯定是在驗貨或者聯系下家時走漏了風聲。

赫爾曼家的反應速度，遠比他預計的要快。

他不再猶豫，轉身，以最快的速度向與酒吧相反的方向潛行。

他必須立刻離開鐵銹鎮，越快越好。

那張通行證，現在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荒漠的鬣狗，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更強大的掠食者盯上的寒意。

而他知道，一旦被那條名叫莎拉·赫爾曼的“毒蛇”咬住，絕不會輕易松口。

他的逃亡，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