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戀------------------------------------------，說出去體面，實際上閑得發(fā)慌。，崗位叫“首末件檢驗”。每批產(chǎn)品上線的時候，他測第一個；下線的時候，他測最后一個。中間那幾個小時，生產(chǎn)線轟隆隆地轉(zhuǎn)，他坐在質(zhì)檢室里刷手機(jī)。，多則半天。首件做完，末件還早，中間一大段空白時間，他不知道該干什么。工位旁邊的老周打瞌睡，對面的小李追劇，他不好意思追劇，就刷短視頻、刷新聞、刷朋友圈。刷到?jīng)]什么可刷的了，就開始發(fā)呆。，母胎單身，每天對著游標(biāo)卡尺和粗糙度儀，日子過得像流水線上的零件——每一個都一樣，每一個都沒什么好期待的。。底薪加績效，到手七千出頭，在江省夠他一個人花。家里條件更好——父母在縣級市做建材生意，早年在江省市區(qū)給他全款買了一套兩居室，又配了一輛二十來萬的SUV。他其實不缺錢，但工作一年還是攢了兩萬多，放在***里，看著那個數(shù)字就覺得踏實。。，兩萬多被劃走，只剩三千二百塊。他沒跟家里說，自己扛著。三千二百塊，省著點花，能撐到月底發(fā)工資。，躺在那間租的小公寓里，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他沒搬去新房子，因為新房子在城東，離工廠太遠(yuǎn)。這間公寓離廠區(qū)只有十分鐘車程，他貪方便。。穿上灰色的工裝，走進(jìn)質(zhì)檢室，拿起今天第一批產(chǎn)品的圖紙。首件檢驗做得很順手——尺寸全在公差范圍內(nèi)，表面粗糙度達(dá)標(biāo)，他填了報表，簽了字，然后把樣品放進(jìn)留樣柜。。，他再做末件。中間三個多小時，他坐在工位上，電腦開著，手機(jī)充著電。老周趴著睡著了，呼嚕聲不大，像一只疲憊的貓。小李戴著耳機(jī)追劇，偶爾笑出聲。。。女孩踮起腳尖親了男孩一口，那個畫面像一根針，扎在他心口上。二十三歲，沒牽過女孩的手，沒被人親過，沒在深夜接到過“我想你了”的電話。大學(xué)四年他都在打游戲，不是不想談，是不敢。他怕被拒絕，怕自己不夠好，怕開口之后連朋友都做不成。，更沒機(jī)會。工廠里除了保潔阿姨和食堂大媽，幾乎沒有女性。質(zhì)檢室四個男的，辦公室六個男的，車間里清一色的老爺們兒。他的社交圈小得像一個試管，透明，封閉，裝不進(jìn)新東西。，搜了一下“Soul”。
這個APP他聽過很多次。“跟隨靈魂找到你”——廣告語寫得挺文藝。他以前覺得這種東西不靠譜，但此刻他躺在床上（不，此刻他坐在質(zhì)檢室的轉(zhuǎn)椅上），生產(chǎn)線在外面轟隆隆地響，老周在對面打呼嚕，他覺得自己確實需要一個靈魂來找到他。
注冊，選頭像。他從相冊里翻了一張去年在海邊拍的照片，光線好，笑得自然。昵稱寫“小秦”，年齡23，標(biāo)簽選了“發(fā)呆電影音樂”。
發(fā)呆是真的。他每天發(fā)呆的時間比干活的時間還長。
點開“靈魂匹配”，屏幕轉(zhuǎn)了幾圈。
跳出來一個頭像——一只舉著手機(jī)的柴犬，圓滾滾的。昵稱叫“瑤瑤”，標(biāo)簽寫著“網(wǎng)癮少女熬夜冠軍王者榮耀三角洲干飯第一名”。簡介：“每天都在戒網(wǎng)癮，每天都在失敗。”
秦云看著那只柴犬，嘴角動了一下。他點了“打招呼”。
“你好，我也在江省。”
對面秒回：“你打王者嗎？”
他一愣。打的，但好久沒碰了。回了句：“以前打，現(xiàn)在不太玩。”
“那你現(xiàn)在玩什么？”
“沒怎么玩，就……上班。”
“好無趣的人生。”
秦云不知道該怎么回。對面又發(fā)來一條：“不過沒關(guān)系，我?guī)愦颉Ｎ椰幟觅\六。”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老周被吵醒了，迷迷瞪瞪看了他一眼：“笑啥？”秦云搖搖頭，把手機(jī)側(cè)了側(cè)。
“我上班呢，打不了。”
“那你什么時候下班？”
“五點半。”
“行，六點，不見不散。”
秦云盯著“不見不散”三個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說“我們好像還沒那么熟”，但手指不聽話地打了兩個字：“好的。”
下午五點半，他準(zhǔn)時走出廠區(qū)。開車回公寓的路上，他把車窗搖下來，晚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的一點燥熱。他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瓶水，上樓，換了件干凈T恤，坐到床邊。
六點整，瑤瑤發(fā)來消息：“上號！！！”
登錄游戲，進(jìn)了房間。瑤瑤開了語音，聲音從耳機(jī)里傳出來——語速很快，帶著一點江省本地的口音，清脆得像在往他耳朵里倒豆子：“你怎么才來？我都等你好幾分鐘了。”
“我準(zhǔn)時六點到的。”
“準(zhǔn)時就是遲到，懂不懂？”
秦云笑了一下：“懂了，下次提前。”
“這還差不多。你玩射手，我玩瑤，我保你。”
游戲打了兩把，一勝一負(fù)。瑤瑤輸?shù)臅r候在語音里罵隊友，罵完又心虛地壓低聲音：“你別學(xué)我啊，我不常罵人的。”
“你罵了十二句。”
“你數(shù)了？”
“嗯。”
瑤瑤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聲很響，笑得秦云把耳機(jī)音量調(diào)低了兩格。“你這人好怪，”她說，“誰打游戲的時候數(shù)別人罵了幾句？”
秦云也笑了。他發(fā)現(xiàn)跟瑤瑤說話的時候，自己笑得特別多。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禮貌微笑，是真的從肚子里翻上來的、控制不住的笑。
打完游戲，瑤瑤沒掛語音。她說她去倒杯水，秦云聽見拖鞋的聲音、杯子的聲音，還有很輕很輕的哼歌。那個調(diào)子軟軟的，像泡在溫水里。
“你唱歌挺好聽的。”他說。
“你聽到了？我隨便哼哼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瑤瑤忽然問。
秦云說：“質(zhì)檢。就是工廠里檢查零件合不合格的。”
“聽起來好無聊。”
“是挺無聊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等。”
“等什么？”
“等產(chǎn)品做出來。我做首件檢驗和末件檢驗，一批活開始的時候測一次，結(jié)束的時候測一次。中間好幾個小時，就坐著。”
“那不是可以摸魚？”
“嗯，現(xiàn)在就在摸魚。”
瑤瑤又笑了：“你這工作也太爽了吧。工資高嗎？”
“還行。夠花。”
“有房嗎？”
秦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有點直接。但他還是回了：“有，家里給買的。”
“有車嗎？”
“有。”
“哇，”瑤瑤的語氣拔高了一點，“那你條件不錯啊，怎么還單身？”
秦云握著手機(jī)的手指收緊了。他深吸一口氣，說：“你怎么知道我單身？”
“你Soul上寫的啊，‘母胎單身’，我看到了。”
“……”
“哈哈哈你不說話是不是害羞了？沒事，我也是單身。咱倆半斤八兩。”
秦云張了張嘴，想說“你不一樣，你是女孩，單身很正常，我是男的二十三年沒談過戀愛有點丟人”，但沒說出口。他只是“嗯”了一聲。
瑤瑤像是感覺到了什么，語氣忽然軟了一點：“其實我也沒談過。”
“真的？”
“真的。網(wǎng)癮少女嘛，時間全打游戲了。哪有空談戀愛。”
秦云靠在床頭，聽著她的聲音，耳機(jī)里還有她那邊輕微的鍵盤聲。他問她在干嘛，她說在刷網(wǎng)頁看新皮膚，“這個月的戰(zhàn)令皮膚好好看，我要氪一個”。
“你一個月花多少在游戲上？”
“沒算過，幾百吧。多的時候一千。”
“那你生活費夠嗎？”
“夠啊，我爸給我打兩千五，我自己還在YY做主播賺點零花錢。”
秦云來了興趣：“主播？什么主播？”
“語音主播。就是不露臉的，在YY上讀讀文章、唱唱歌、陪人聊聊天。粉絲不多，幾百個。”她頓了頓，“你要不要來聽？我今晚十點開播。”
秦云猶豫了一下。他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聽她對著幾百人溫柔說話”這件事。但好奇心占了上風(fēng)，他說：“好。頻道號發(fā)我。”
晚上十點，秦云下載了YY，注冊了一個賬號，搜到“瑤瑤的晚安樹洞”。頻道里有一百來號人，**是一張月亮和貓的插畫，放著輕音樂。瑤瑤還沒開麥，公屏上有人在聊天：“瑤瑤今天來晚了等好久了”。
過了兩分鐘，她的麥亮了。
聲音從耳機(jī)里傳出來，和打游戲時完全不同——語速很慢，壓得很低很柔，像冬天的毛毯。她說：“大家晚上好，今天周五，可以多聊一會兒。”
秦云縮在被窩里聽著。她讀了一封聽眾來信，是一個女孩講自己暗戀一個男生的故事。瑤瑤讀得很投入，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傷感。讀完之后公屏上刷了一排“好溫柔想哭”。
然后她忽然說：“今天頻道來了一個新朋友，叫‘小秦同學(xué)’，歡迎你呀。”
秦云一愣。他什么都沒發(fā)，但她看到了。
公屏上有人問“小秦同學(xué)是誰”。瑤瑤笑了笑，那個笑聲很輕，和聊天時不一樣：“是我一個朋友。他第一次來，大家不要欺負(fù)他。”
秦云的臉有點熱。他在公屏上打了兩個字：“你好。”
瑤瑤念了出來：“你好——哈哈哈哈你好嚴(yán)肅。放松一點嘛。”
公屏上一片“哈哈”。秦云的耳朵發(fā)燙。
“那我唱一首歌吧，”瑤瑤說，“送給小秦同學(xué)。”
她唱了孫燕姿的《遇見》。秦云閉著眼睛聽完，鼻子有點酸。
唱完之后，公屏上刷了一排“好聽再來一首”。瑤瑤笑著說“不來了，嗓子要啞了”，然后繼續(xù)讀下一封信。
秦云聽到十一點半。下播前，瑤瑤說：“大家晚安，早點睡。”頓了頓，又說：“小秦同學(xué)，晚安。”
公屏上有人說“瑤瑤偏心”。瑤瑤笑了一聲，沒解釋，下了麥。
手機(jī)震了一下。瑤瑤在Soul上發(fā)來消息：“你居然聽了全程！感覺怎么樣？”
秦云回了句：“你聲音真的很好聽。”
“嘿嘿，那是。”
“最后那句晚安是給我的？”
對面安靜了幾秒，發(fā)來一條語音。秦云點開，聽見她壓低了聲音在被窩里說的：“你想多了，我說給所有人聽的。”
緊接著又一條，更小聲：“……但也包括你。”
秦云把這兩條語音各聽了三遍。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后發(fā)了句：“你明天還直播嗎？”
“播啊。不過明天周末，我可以多陪你打會兒游戲。”
“好。”
“那你早點睡，別熬夜。你不是要上班嗎？首件末件的，睡不好覺怎么測零件。”
秦云笑了：“你怎么記住的？”
“你的事我當(dāng)然要記住啊。”瑤瑤發(fā)了這條消息，然后跟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秦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jī)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耳朵里還殘留著她的聲音——讀故事的聲音、唱《遇見》的聲音、說“晚安”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機(jī)又發(fā)了一條：“對了，你叫什么名字？真名。”
過了十幾秒，瑤瑤發(fā)來一條語音。他點開，聽見她困兮兮的、含混又軟糯的聲音：“江祈豫……江水的江，祈禱的祈，豫劇的豫。好難寫的，你記不住就算了。”
秦云在心里默念：江祈豫。
他打字：“我記住了。”
瑤瑤沒再回。大概是睡著了。
秦云把“江祈豫”三個字存在手機(jī)備忘錄里，然后關(guān)了燈。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想起明天上午九點有一批新產(chǎn)品上線，他得提前到崗做首件檢驗。但他現(xiàn)在一點也不覺得煩了。
他甚至有點期待明天。
不是因為工作，是因為六點半，她會在游戲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