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皇帝李玄的寢宮兼理政之所，是大唐帝國權力的核心，也是無數宮人眼中的龍潭虎穴。

云舒被兩個沉默的太監“送”進偏殿的一間小屋，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個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囚籠。

“陛下有令，讓你在此候著?！?br>
領頭的太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毫無波瀾，“記住，在紫宸殿，多看，多做，少問，更要……少想。”

最后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渾濁的眼睛瞥過云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云舒心中一凜，垂首應是。

少想？

他是意有所指，還是巧合？

她下意識地收斂心神，不敢再肆意發散思維。

這讀心術是福是禍尚未可知，若被他人察覺，她有一萬條命也不夠死。

殿內熏著昂貴的龍涎香，卻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以及更深沉的、屬于權力巔峰的冰冷和壓抑。

她剛簡單處理完脖子上的傷口，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一名身著高階女官服飾、面容刻板的宮女走了進來，目光像尺子一樣量著云舒。

“你就是那個刑場上撿回一條命的？”

她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是紫宸殿的掌事宮女，錦書。

既然陛下開恩留你一命，從今日起，你便是紫宸殿的奉茶宮女。”

奉茶？

云舒心頭一跳。

這是離**極近的職位，機遇與危險并存。

“奴婢遵命?！?br>
她低眉順眼。

錦書冷哼一聲：“跟我來，熟悉規矩。

紫宸殿的規矩，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接下來的半天，云舒在錦書苛刻的指點下，學習紫宸殿的種種禁忌，尤其是關于陛下李玄的喜好。

“陛下不喜茶湯過燙，七分正好?！?br>
“陛下厭惡任何香料氣息，尤其是蘭香，殿內一律禁用?！?br>
“陛下批閱奏折時，殿內需絕對安靜，呼吸聲都不能太重?！?br>
“陛下……”錦書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若他手指開始敲擊桌面，便是有殺心了，能躲多遠躲多遠?！?br>
一條條規矩，聽得云舒心底發寒。

這哪里是伺候人，簡首是在一頭沉睡的惡龍身邊跳舞。

傍晚時分，殿外傳來動靜。

李玄回來了。

他褪去了朝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更顯得身姿挺拔，面容在燭光下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俊美，但那雙眼眸，依舊深不見底，寒氣逼人。

云舒屏住呼吸，按照剛學的規矩，垂首上前，將一盞七分燙的雨前龍井，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案幾上。

動作輕柔，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李玄似乎并未留意她，徑首拿起一本奏折翻閱。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下，以及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那種無形的壓力，讓云舒后背沁出細密的冷汗。

她不敢抬頭，卻能清晰地“聽”到他的心聲。

……江南水患，又是一群廢物在扯皮要錢。

邊關八百里加急？

呵，突厥那群**，是嫌命長了。

太后……今日安插的眼線被拔了，倒安靜了不少。

他的思緒飛快地流轉著，充斥著國事、陰謀與殺伐。

云舒像個不小心闖入風暴中心的旅人，被這些雜亂而洶涌的心聲沖擊得頭暈目眩。

她必須極力控制，才能不讓自己表現出異常。

突然，李玄的心聲停頓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溫度應該剛好，茶葉也是他常喝的……然后，她聽到了他下一個念頭：這茶……味道似乎與往日不同。

云舒渾身一僵。

不同？

哪里不同？

她完全是按規矩泡的！

李玄放下茶杯，沒有看她，卻淡淡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你泡的？”

“……是?！?br>
云舒聲音微顫。

“水，用的是哪里的？”

“回陛下，是、是殿后玉泉山每日清晨送來的山泉水?！?br>
這是錦書特意交代的。

李玄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篤、篤、篤。

每一下，都像敲在云舒的心臟上。

錦書的警告言猶在耳——陛下手指敲擊桌面，便是有殺心了！

他發現了？

他發現我能讀心？

他要殺我滅口？

無數可怕的念頭瞬間涌入腦海，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

就在云舒幾乎要癱軟在地時，李玄的心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嚇到了？

臉色這么白。

不過是換了奉茶的小太監，水燒老了一分，她倒是敏銳。

不過……這副驚懼的樣子，比那些木頭順眼些。

敲擊聲停了。

“尚可?！?br>
他吐出兩個字，重新拿起奏折，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問。

云舒猛地松了半口氣，剩下半口還堵在胸口。

后背的衣裳，己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她終于切身體會到，什么叫“天威難測”。

這個**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停頓，都可能藏著致命的陷阱。

她退回角落，像個影子般佇立，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動作和想法。

然而，夜深人靜，當她終于得以回到那間斗室，癱倒在硬邦邦的床鋪上時，白天的畫面卻一幕幕回放。

除了恐懼，一種異樣的情緒也在滋生。

她能聽到他最真實的想法。

那些煩躁、那些殺意、那些對太后的忌憚……這些都是外人絕無可能知曉的軟肋和秘密。

危險，但也蘊藏著無限的……可能。

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己經結痂的細微傷痕。

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她還要在這座吃人的宮殿里，找到屬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而那個陰晴不定、心思深沉的**，或許既是她最大的威脅，也是她唯一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