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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書名:蒼天問過誰  |  作者:南沙群島968  |  更新:2026-04-20
故人血------------------------------------------。,他去了東郊那片廢棄廠區(qū)。倉庫已經(jīng)被封鎖了,門口拉著警戒線,黃白相間的塑料帶子在風里嘩啦啦地響。他繞著倉庫轉(zhuǎn)了一圈,沒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腳印被踩亂了,煙頭被收走了,連那輛黑色轎車停過的地方都被掃過了,只剩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印。。輪胎紋路很深,寬度比普通轎車大,像是***的胎印。在那個年代,北京城里開***的人不多,而且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個開***的人,為什么要插手一樁發(fā)生在貧民窟里的**案?,他去了什剎海附近的幾條胡同,挨家挨戶地問。沒人認識瘦高個,沒人見過灰色夾克,沒人注意過黑色轎車。那個男人像是從空氣里冒出來的,又像是一陣風,刮過之后就散了。,他坐在鹵煮店里,跟張叔要了一碗鹵煮,邊吃邊想。張叔擦著桌子,時不時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張叔,”黃曉飛放下筷子,“您有話就說。”,在他對面坐下來,壓低聲音說:“小黃,你是不是在找一個人?”。“瘦高個,灰色夾克,油頭。”,那個變化很快,但黃曉飛看到了。“你見過他?不是見過,”張叔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是他來找過我。就在你來的前一天晚上。”。“他跟你說了什么?他問我認不認識小曼。我說認識。他問小曼一般在哪兒活動。我說什剎海那片兒。他問小曼有沒有常帶回家的客人。我說沒聽說過。”
張叔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那個動作不是熱的,是怕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給了我十塊錢,讓我別跟任何人說。”
“他說他是什么人了嗎?”
“沒說。但看那架勢,不像是一般人。那眼神,那派頭,像是……像是體制內(nèi)的。”
體制內(nèi)。黃曉飛的心沉了一下。如果是體制內(nèi)的人,那就不只是瘦高個一個人了,背后可能是一整個系統(tǒng)。可一個系統(tǒng)為什么要針對他?他一個剛回城的知青,得罪了誰?
“張叔,”黃曉飛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從劉建國手里拿來的照片——蘇小軍的軍裝照,“這個人,您認識嗎?”
張叔接過來看了看,搖了搖頭。
“這是小曼的弟弟?”
“對。您沒見過他?”
“沒見過。小曼很少提她家里的事。就知道有個弟弟,坐過牢,別的不清楚。”
黃曉飛把照片收回來,翻到背面。那行字還在——“蘇小軍,1981年于河北保定”。1981年,蘇小軍在河北保定當兵。1983年,他在北京**金店,捅了劉建國一刀,被判了一年。從當兵到**,中間發(fā)生了什么?
他付了鹵煮錢,出了門,在街上站了一會兒。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橙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國字臉說過,那把刀上有三個人的血。蘇小軍的,劉建國的,還有一個未知的第三人。那個第三人是誰?跟蘇小軍是什么關系?跟劉建國是什么關系?
他需要知道答案。但答案不在北京,在北京往北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他需要回一趟內(nèi)蒙。
——
他還沒來得及動身,國字臉就找上門來了。
那天晚上,黃曉飛回到小院,發(fā)現(xiàn)門開著,燈亮著。他推門進去,看到國字臉坐在桌旁,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你來了,”國字臉抬起頭,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天沒睡了,“坐。”
黃曉飛在他對面坐下來。
“有結(jié)果了?”
國字臉點了點頭,把信封推過來。
“刀上第三個人的血,比對出來了。”
黃曉飛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鑒定報告,****,蓋著紅章。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看結(jié)論那一欄。
“血跡樣本與內(nèi)**生產(chǎn)建設兵團六師五十八團三連知青趙衛(wèi)國血型記錄一致。”
趙衛(wèi)國。
黃曉飛的手指僵住了。
趙衛(wèi)國。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趙衛(wèi)國是他的戰(zhàn)友,跟他同一年去的內(nèi)蒙,同一年分到五十八團三連。他們住同一間土坯房,睡同一鋪炕,喝同一口鍋里的糊糊。趙衛(wèi)國比他大兩歲,圓臉,愛笑,會吹口琴,每天晚上躺在大通鋪上吹《***郊外的晚上》,吹得全屋的人都想家。
1978年冬天,黃曉飛擅離職守的那三天,趙衛(wèi)國跟他一起走的。
不對。趙衛(wèi)國沒有跟他一起走。是他自己走的,趙衛(wèi)國是后來追上去的。他走了半天之后,趙衛(wèi)國從后面追上來,說要跟他一起回北京。他說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連隊更亂。趙衛(wèi)國不聽,非要跟他走。兩個人吵了一架,最后黃曉飛把趙衛(wèi)國推倒在地,一個人走了。
等他三天后回到連隊,趙衛(wèi)國已經(jīng)不見了。
連隊的人說,趙衛(wèi)國追他出去之后就沒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連隊派人找了三天,在草原上找了方圓五十里,什么都沒找到。最后上報了一個“失蹤”,檔案里記了一筆,然后就沒人再提了。
十年了。黃曉飛一直以為趙衛(wèi)國是跑回了北京,或者去了別的地方。他從來沒有想過——趙衛(wèi)國可能已經(jīng)死了。
“這個血型記錄,”黃曉飛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是從哪兒來的?”
“兵團當年的體檢檔案,”國字臉說,“每個知青入伍的時候都做過血型檢查。我們把檔案調(diào)出來,一個一個比對,比到了趙衛(wèi)國。”
“他的血怎么會在一把刀上?”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
黃曉飛把鑒定報告放下,雙手撐在桌面上,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趙衛(wèi)國,”他說,“是我在兵團的戰(zhàn)友。1978年冬天,我們一起走的。”
“一起走的?”
“不是。是我先走的,他后來追上來。我把他推倒了,讓他回去,他沒回。然后我就走了。等我回到連隊,他已經(jīng)失蹤了。”
國字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走的那三天,連隊里發(fā)生了什么事?”
“狼**了十七只羊。”
“我知道這個。我要問的不是這個。我要問的是——趙衛(wèi)國失蹤的那天晚上,有沒有人看到過他?”
黃曉飛抬起頭,看著國字臉。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國字臉的聲音壓得很低,“趙衛(wèi)國的血出現(xiàn)在一把刀上,這把刀殺了兩個人。如果趙衛(wèi)國十年前就死了,那他的血是怎么保存到今天的?如果他的血是最近才沾上去的,那他可能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他在哪兒?他為什么要在十年之后回來?”
這些問題像一把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黃曉飛的腦袋上。
“我不知道,”他說,“我真的不知道。”
國字臉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懷疑,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黃曉飛,你知道我為什么跟你說這些嗎?”
“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你不是兇手。如果你是兇手,你不會這么蠢,把自己的指紋留在兇器上,然后跑到***來跟我聊天。”
黃曉飛苦笑了一下。“謝謝你的信任。”
“別謝我,”國字臉站起來,“我還沒說完。那個瘦高個,我們查到了。”
黃曉飛猛地抬起頭。
“他叫孫德彪,原來是市***的,三年前因**被開除。開除之后干過很多行當,**過批文,做過中間人,給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人跑腿。我們查到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死了。”
黃曉飛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死了?”
“今天早上,在東直門外的護城河里發(fā)現(xiàn)的。溺亡,身上沒有外傷,口袋里裝著兩千塊錢和一個信封。信封里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句話——”
國字臉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張紙條,白紙上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事兒辦完了,錢收了,兩清。”
黃曉飛盯著那張照片,感覺整個房間在旋轉(zhuǎn)。
孫德彪死了。瘦高個死了。唯一的線索斷了。有人殺了他,偽裝成溺亡,在他口袋里放了那張紙條,制造了一個“收錢辦事、事成消失”的假象。
但真正的幕后黑手還活著。那個人先是用趙衛(wèi)國的血制造了一把刀,然后用這把刀殺了蘇小軍和劉建國,再把指紋嫁禍給黃曉飛,最后殺了瘦高個滅口。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孫德彪生前最后幾天跟誰聯(lián)系過,”黃曉飛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你們查了嗎?”
“查了。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一個公用電話亭的,在西單。我們查了那個電話亭方圓五百米的監(jiān)控,沒找到人。”
“通話記錄呢?”
“公用電話,沒有記錄。”
黃曉飛閉上眼睛。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證人死了,證據(jù)指向他,蘇小曼被逼改了口供。他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墻。
“還有一個事,”國字臉的聲音變得更低了,“趙衛(wèi)國的檔案里有一份材料,我們之前沒注意到。”
他把信封里最后一張紙抽出來,遞給黃曉飛。
是一份手寫的證明材料,日期是1978年12月,也就是趙衛(wèi)國失蹤之后不久。寫材料的人叫錢德貴,是五十八團三連的副連長。
黃曉飛認識錢德貴。他是連隊里的“鐵面判官”,專門管紀律,誰犯了錯落到他手里,不死也要脫層皮。黃曉飛擅離職守那件事,就是錢德貴主張把他送上**法庭的。
他往下看。
“趙衛(wèi)國同志于1978年12月5日晚擅自離隊,經(jīng)連隊研究決定,給予開除團籍處分。趙衛(wèi)國同志離隊時,帶走連隊文件一份,內(nèi)容涉及——”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涂得死死的,看不清寫了什么。整段話到此為止,下面的簽名和日期都還在,但最關鍵的內(nèi)容被一團墨跡蓋住了。
“這份材料被人動過手腳,”國字臉說,“涂掉的部分我們正在用技術手段還原。但需要時間。”
黃曉飛盯著那團墨跡,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嗡嗡地響。
趙衛(wèi)國走的時候帶走了一份文件。什么文件?跟那十七只被狼**的羊有沒有關系?跟今天這樁案子有沒有關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1978年冬天,他擅離職守之前的一個星期,連隊里來過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說話帶北京口音,在連長的辦公室里關著門談了一個下午。第二天,連長就變得不太對勁了,整天板著臉,看誰都不順眼。
黃曉飛當時沒在意。現(xiàn)在想起來,那個穿皮夾克的人走后不到一個星期,他就離開了連隊,趙衛(wèi)國就失蹤了,十七只羊就被狼**了。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么聯(lián)系?
“我需要回一趟內(nèi)蒙,”黃曉飛說,“去五十八團。”
國字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xiàn)在不能離開北京。”
“為什么?”
“因為你是嫌疑人。你走了,就是畏罪潛逃。”
“但如果我不走,我就永遠查不**相。”
國字臉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他站了很久。
“三天,”他忽然說,“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nèi)你必須回來。如果三天之后你沒回來,我就發(fā)通緝令。”
黃曉飛愣了一下。
“你……”
“別謝我,”國字臉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這件案子太蹊蹺了,死了三個人——蘇小軍、劉建國、孫德彪,還有一個十年前失蹤的趙衛(wèi)國。如果我不查清楚,我這輩子都睡不安穩(wěn)。”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槐花的甜膩味道。
“黃曉飛,”他說,“你小心點。那個幕后的人,既然能殺孫德彪滅口,也能殺你。你回內(nèi)蒙的事,除了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門關上了。屋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聲音。
黃曉飛坐在桌旁,把那張鑒定報告又看了一遍。趙衛(wèi)國的名字印在白紙上,黑色的鉛字,冰冷冷的,像一塊墓碑。
他把報告折好,塞進口袋里,站起來,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掛在棗樹的枝頭,像一只慘白的眼睛。他站在月光下,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趙衛(wèi)國躺在大通鋪上吹口琴的樣子,眼睛半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吹的是《***郊外的晚上》。想起他追上來的時候喊的那句話:“黃曉飛,你別一個人走,我跟你一起!”想起自己把他推倒在地時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失望。
他把趙衛(wèi)國推倒了,一個人走了。三天后他回來,趙衛(wèi)國就不見了。
十年了。他一直以為趙衛(wèi)國跑回了北京,或者去了南方,或者已經(jīng)過上了好日子。他從來沒有想過,趙衛(wèi)國的血會出現(xiàn)在一把殺了兩個人的刀上。
如果趙衛(wèi)國還活著,他在哪兒?如果趙衛(wèi)國死了,是誰殺了他?為什么過了十年才把他的血拿出來?
那把刀上的血,是十年前的血,還是最近才沾上去的?
如果是十年前的血,那說明有人保存了趙衛(wèi)國的血樣,保存了整整十年,等到今天才用。什么人會保存一個人的血樣保存十年?那得有多深的恨,多長的謀劃?
如果是最近才沾上去的,那趙衛(wèi)國可能還活著。他活著,為什么不來找他?為什么不回北京?為什么要把自己的血沾在一把**的刀上?
黃曉飛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必須回內(nèi)蒙。回到那片草原,回到那間土坯房,回到十年前的那個冬天,找到趙衛(wèi)國失蹤的真相。
因為那把刀上的血,不只是趙衛(wèi)國的血,也是他的債。
十年前他欠趙衛(wèi)國一個答案。十年后,他得把這個答案找回來。
他從棗樹下挖出一個鐵盒子——那是他第一天住進來的時候埋的,里面裝著那把帶血的折疊刀。他不敢把它帶在身上,也不敢留在屋里,只能埋在樹下。他把鐵盒子挖出來,打開,那把刀還在,刀刃上的血跡已經(jīng)變成了深褐色,像一塊陳年的傷疤。
他把刀用布包好,塞進軍大衣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他鎖上門,出了胡同,走到了大街上。
夜風從什剎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煤煙味。街上沒什么人了,只有幾個喝醉了的男人在路燈下晃悠,嘴里含含糊糊地唱著歌。
黃曉飛站在路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北京站。”
出租車在夜色里穿行,經(jīng)過長安街的時候,他看到***城樓上的燈火,紅彤彤的,像一團燒在黑暗中的火。他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冰涼,震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車窗外,北京的夜景一閃而過。那些高樓、那些燈火、那些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的人和事,都在飛速地向后退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千公里之外的草原。那里沒有高樓,沒有燈火,沒有出租車,只有風、沙子和一望無際的荒涼。
但他必須去。
因為答案在那里。
因為趙衛(wèi)國在那里。
因為那十七只被狼**的羊,也許根本不是意外。
而他從離開內(nèi)**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是網(wǎng)中之魚。現(xiàn)在,他要回到那張網(wǎng)里去,找到織網(wǎng)的人。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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