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里的第一輛車------------------------------------------，夏天。。他的個子躥了一大截，從一根竹竿變成了一棵小樹。肩膀寬了，手臂粗了，手上的繭也厚了。那雙曾經握鉛筆的手，現在能單手把摩托車的后輪抬起來，能把銹死的螺絲擰斷，能在一臺發動機上連續工作八個小時不歇氣。。李師傅開始讓他獨立接大活——換缸墊、磨氣門、大修發動機。有時候李師傅干脆不來，把鋪子交給他看。陸川一個人從早干到晚，來修車的人排隊等著，他一個接一個地修，午飯都顧不上吃。。。，被他翻來覆去修了無數遍。發動機拆了裝、裝了拆，前前后后不下二十次。活塞環換了三套，氣門研磨了四次，化油器清洗了不知道多少回。他甚至在廢品站淘了一根二手的排氣管，焊上去之后，聲音比原來好聽多了，低沉，有力，像一頭小野獸在低吼。。他沒錢噴漆，就用砂紙把銹磨掉，涂上一層廢機油防銹。輪胎還是舊的，花紋快磨平了，他舍不得換——一對新輪胎要兩百多塊，夠他吃兩個月的午飯。。而且跑得不慢。，修車鋪關門之后，他就把那輛車推到后面的荒地上，開始練車。，但足夠他練基本功。：每天至少練兩個小時，不管刮風下雨。晴天練速度，雨天練控車。夏天練耐力，冬天練反應。。在荒地上擺了七八個磚頭，間距三米，他騎著車在中間穿行，左拐右拐，不能碰倒磚頭。一開始他速度慢了就穩，快了就歪。他就反復練，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練到后來，他能以三十碼的速度在磚頭之間穿行，車身傾斜，膝蓋幾乎擦著地面，磚頭紋絲不動。。荒地的東北角有一個天然的彎道，角度接近九十度，地面全是碎石。他在彎道外側畫了一條線，要求自己過彎的時候后輪不能碾過那條線。一開始他速度太快，后輪一滑就出去了。他就慢下來，再慢慢加速。練了半個月，他能以四十碼的速度穩穩過那個彎，后輪貼在線內，碎石被刨得飛濺。
再練跳坡。荒地中間有一個小土坡，高不到半米，坡面被雨水沖得坑坑洼洼。他先慢慢騎上去，感受前輪離地和后輪觸地的節奏。然后加快速度，讓前輪抬得更高，落地更遠。有一次他速度太快，飛出去之后整個人離開了車座，在空中懸了零點幾秒，落地的時候前輪歪了，車把劇烈擺動，他差點被甩出去。
他穩住車把，停下來，心跳得很快。但想了想剛才的感覺，忽然笑了。
“能飛。”
他知道自己能飛了。不是真的飛，是那種前輪離地、車身懸空的感覺——像鳥。
三
李師傅有時候會站在鋪子門口，遠遠地看他練車。不走近，不點評，就看。看完了，轉身進去，繼續干活。
有一天，陸川練完車回來，滿頭大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李師傅遞給他一瓶水，說了一句讓他記了很久的話。
“你騎車的樣兒，像不要命。”
陸川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里。
“要命。但更想跑快。”
李師傅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陸川回到家，祖母已經睡了。他在灶臺上找到一碗紅薯飯，涼了，但他吃得很香。吃完飯，他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從口袋里掏出那把扳手，在手心里轉了兩下。手柄上的“穩”字已經被磨得有點模糊了，但還在。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湘西的夜很黑，沒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從北邊流到南邊。
他想起那輛破摩托，想起荒地上的車轍，想起過彎時膝蓋擦地的感覺，想起前輪離地那一瞬間的失重感。他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像發動機轉速拉到紅區時的那種跳動。
“我要比賽。”他對自己說。
不是“我想”。是“我要”。
四
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那年秋天，鎮上一個跑運輸的司機告訴他一個消息：省電視臺要做一個關于摩托車運動的專題片，正在湘西一帶取景，會到鳳凰古城拍。司機說，聽縣城里的人講，攝制組要找當地的車手，拍他們的騎行鏡頭，有可能上電視。
陸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上電視。被看見。也許就有車隊來找他。也許就能正式比賽。
他把這個消息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天。干活的時候在想，吃飯的時候在想，練車的時候也在想。
晚上，他去找李師傅。
“李師傅，我想去鳳凰。”
“去干什么？”
“電視臺拍摩托車專題片，我想去試試。”
李師傅正在收拾工具，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騎哪輛車去？”
“嗯。”
“多遠？”
“一百多公里。”
“你那個車跑得了那么遠嗎？”
陸川沉默了幾秒。那輛車他最清楚——發動機沒問題，但輪胎不行，鏈條也不行，跑一百多公里山路，半路可能就壞了。
“我先把車收拾一遍。”他說。
李師傅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接下來的三天，陸川把那輛車拆了重裝。換了鏈條和鏈輪，調了氣門間隙，清洗了化油器，換了火花塞。他把前后輪拆下來，檢查了軸承，加了黃油。甚至把剎車皮也換了新的。他蹲在車旁邊，一件一件地檢查，像一個外科醫生在做手術前準備。
李師傅站在旁邊，看他忙活，忽然說了一句：“你要是把這份心思用在學習上，早考上中專了。”
陸川沒抬頭：“考中專不騎車。”
五
出發那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
他把背包收拾好——兩個饅頭，一瓶水，一把扳手，一截鐵絲（萬一路上鏈條斷了可以臨時接），還有那五十塊錢（李師傅給的，讓他加油用）。他把車推出修車鋪，發動。發動機在清晨的涼空氣里聲音格外清脆，排氣管噴出的白霧很快被風吹散。
他跨上車，擰動油門，駛進了晨霧里。
從麻陽到鳳凰，一百多公里，大多是山路。路面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車。有的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大貨車碾出來的車轍像兩道深溝。他沿著車轍走，避不開坑的時候就站起來，讓膝蓋吸收震動。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山上，把霧氣一點點驅散。路邊的稻田一片金黃，稻穗沉甸甸地低垂著，風吹過來，沙沙作響。他騎著車，風灌進他的衣服，衣服鼓起來，像一面旗。
他的速度不快，四十碼左右。不是跑不快，是不敢跑快——萬一車壞了，他就去不了了。
路過一個小鎮的時候，他停下車，買了一瓶水，蹲在路邊啃了一個饅頭。饅頭是昨天蒸的，有點硬，他就著水咽了下去。
然后繼續上路。
騎了大約兩個小時，他遇到了一段爛路。路面被雨水沖得坑坑洼洼，到處都是碎石和水坑。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個又一個坑。前輪碾上一塊松動的石頭，車身晃了一下，他用腿夾住油箱，穩住了。
又騎了一個小時，他開始爬一座大山。路很陡，彎很急，他的車排量小，爬坡只能掛二檔，油門擰到底，速度不到三十。發動機在低轉速下發出沉悶的“嘭嘭嘭”聲，像一個人在喘粗氣。
他彎下腰，把身體壓得很低，減少風阻。眼睛盯著前方，不敢分心。
快到山頂的時候，他聽見鏈條發出“咔咔”的聲音。他停下來，蹲下去看——鏈條松了，垂下來一截，快要蹭到地面了。
他用扳手松開后輪軸，把調節器擰緊了兩格，再鎖死。用手轉了轉后輪，鏈條松緊合適了。
繼續上路。
下山的時候，路更險了。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懸崖下面是一條河。路面只有一車寬，彎道又急又陡。他不敢快，掛一檔，帶著剎車慢慢往下溜。手心出了汗，他把手套摘下來，光手握著車把。
過了那段險路，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回頭看了一眼剛才下來的那座山，山很高，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纏在山腰上。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騎。
六
中午過后，他到了鳳凰。
他先找到了虹橋——那座**沱江的古老石橋，是鳳凰的標志。橋上有行人，橋下有江水，兩岸是吊腳樓。他把車停在橋頭，摘下頭盔，擦了擦臉上的灰。
攝制組還沒到。他在虹橋底下的石階上坐下來等，把最后一個饅頭吃了，把水喝光了。
等了一個多小時，一輛印著電視臺標志的面包車開了過來。車上下來三個人——一個扛攝像機的，一個拿話筒的記者，還有一個看起來像導演。
陸川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走了過去。
“你好，請問你們是拍摩托車專題片的嗎？”
記者轉過頭，看見一個少年。他穿著一件舊牛仔服，上面有機油漬，褲腿上全是泥，臉上有灰，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
“你是？”
“我叫陸川。我從麻陽騎過來的。我是車手。”
記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輛破摩托。
“你騎這個來的？”
“嗯。”
“多遠？”
“一百多公里。”
記者沉默了幾秒，然后轉身對導演說了幾句話。導演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陸川一番。
“你會什么？”
“我會騎車。”
“騎一圈我看看。”
陸川戴上頭盔，跨上車，發動。他在虹橋下面的石板路上騎了兩圈，石板路很滑，他控制得很穩。然后他沿著江邊的公路騎了一段，做了幾個繞樁動作，又站起來過了一個坑。他的技術不算頂尖，但動作干凈利落，沒有多余的花哨。
導演看完了，轉頭對記者說：“拍他。”
采訪很簡單。記者問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開始騎車的。陸川一一回答，話不多，但每個字都很實在。
“你為什么騎這么遠來參加拍攝？”
陸川想了想，說：“我想讓更多人看見我。看見了我，也許就有機會。”
“什么機會？”
“比賽的機會。進車隊的機會。”
記者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緊張，沒有怯懦，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像火一樣的東西。
“你騎車多久了？”
“兩年。”
“摔過嗎？”
“摔過很多次。”
“怕嗎？”
“不怕。”陸川說，“摔了爬起來，繼續騎。”
記者又沉默了幾秒。然后她對著鏡頭說了一段話，陸川沒太聽清。他只記得她最后對他說的一句話——
“祝你好運。”
七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
天黑了，山路上沒有路燈，他的車燈很暗，只能照亮前面幾米。他不敢騎快，慢慢往回走。夜風吹過來，很涼，他打了個寒顫。
路過那段懸崖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幾乎是推著車過去的。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路面上，不敢看旁邊的懸崖。
過了那段險路，他停下來，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冷，也是因為腎上腺素退了之后身體的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跨上車，繼續騎。
到麻陽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修車鋪的燈還亮著，李師傅坐在門口抽煙。
“回來了？”
“嗯。”
“拍上了？”
“拍上了。”
李師傅把煙頭掐滅，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還要干活。”
陸川點了點頭，把車推進鋪子里，走進里間，倒在床上，連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
他夢見自己騎著一輛嶄新的摩托車，在一條很長很長的公路上飛馳。路兩邊是金色的稻田，風吹過來，稻浪翻滾。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在路上。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