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場細雨，將莊子里的青石板路洗得發亮。

桃花杏花開得潑辣，紅白相間地壓在枝頭，風一吹，落英繽紛，倒真有幾分世外桃源的野趣。

凌霄帶著眾人在莊子里游玩，一行人穿過回廊，繞過假山，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偏僻的院落前。

院墻不高，幾株探出墻頭的梨花倒是開得極好。

“咯咯……”墻里頭忽然傳來一陣笑聲，“小翠，高點！再踢高點！”

眾人腳步猛地停住。

王婆子一聽這動靜，臉色瞬間煞白，賠笑道：“幾位爺，這邊沒啥好看的，就是個堆雜物的破院子，臟得很，別污了各位爺的鞋。”

“堆雜物？”趙元朗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盯著王婆子，“堆雜物的院子里還有女人笑？莫不是這莊子上還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美嬌娘？”

這幫紈绔子弟，平日里最愛聽這種墻角，一聽有動靜，個個眼睛都亮了，起哄著就要往里闖。

“哎喲喂！各位爺！使不得啊！”

王婆子急得差點跪下，“實不相瞞，這就是那位……那位表小姐住的地方！”

聽到“表小姐”三個字，原本興致勃勃的眾人瞬間沒了聲響。

凌霄臉色一黑，“沈棠？”

“嘖，真是晦氣。”

“走。”

“繞道去后山。”

王婆子連忙側身讓路，點頭哈腰：“是是是，三少爺這邊請，后山那片竹林景色好，清凈……”

就在那一群人即將消失在拐角的剎那——

吱呀一聲，門被人推開。

沈棠走了出來，撿起躍過院墻的雞毛毽子。

吱呀——

木門重新合攏，將那滿園的春色與絕世的容顏，再次嚴絲合縫地關在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凌霄似有所感，腳步猛地一頓。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目光越過眾人的肩膀，望向身后的巷道。

只有那一樹梨花，寂寞地開在墻頭。

幾日盤桓，那林中驚鴻一瞥的身影成了凌霄的心魔，翻遍周遭山野亦無所獲。

京中催促的信箋一日三封，他不甘心地啟程回京，卻暗中留下兩名得力長隨，命其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位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子。

……

又是一年春。

京中來人，馬蹄踏碎江州郊野的晨霧。

三十騎玄甲兵列在莊子門口，肅殺氣壓得整個莊子的人連氣都不敢喘。

王婆子扭著胖腰出來迎客，腳剛跨出門檻，對上最前頭兵卒的眼，后脊梁的冷汗瞬間洇濕了中衣。

為首的男人翻身下馬。

勁袍裹著寬肩窄腰，一張臉棱角分明，曬得黝黑，眼角的細紋里都透著兵戈殺伐的戾氣。

“我乃沈重山，來接我女兒沈棠回京。”

沈重山？那個十幾年前傳聞死在戰場的殺神？

王婆子腦子里亂成一團，哆嗦著忙安排人帶路。

偏僻的院落里，沈棠正在曬太陽。

小翠慌慌張張沖進來，鞋都跑掉了一只，話都說不利索：“沈將軍……來了……”

話音未落，沉重的腳步聲已至。一路走來，莊子里的仆婦丫鬟驚避不及。

沈重山在院門口站定，看著院中的少女。

布衣荊釵，身量纖細，一張臉在春陽下白得晃眼。

他離開的時候，女兒才三歲，圓滾滾的一團，只會追在他身后喊爹，和眼前的少女，半分相似的模樣都找不到。

沈重山大步走過去，抓起沈棠的手翻開。

少女掌心偏左的位置，赫然有一顆朱砂色的胎記，形如新月。

錯不了。

這就是他的棠棠。

哪怕五官長開了，模樣變了，但這胎記做不得假。

“棠棠……”

這位在北疆殺得匈奴聞風喪膽的鐵血將軍，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想伸手摸摸女兒的頭，手伸到半空，又訕訕地縮了回來。

自己這身甲胄太硬，滿身的血腥氣，別嚇著孩子。

沈棠歪著頭，清凌凌的眸子靜靜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你是誰？”少女的聲音清冷，卻好聽得緊。

“我是爹。”沈重山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爹來接你回家。”

“爹？”沈棠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稱呼，旁邊的小翠已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將軍！您可算來了！您要是再不來，表小姐就要被這起子黑心肝的奴才給作踐死了！”

沈重山臉上的柔色瞬間收斂，一身肅殺之氣。

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這破敗的小院。

這就是國公府說的“清凈地界兒”？

這就是柳氏口中的“好生休養”？

沈重山的視線最后落在地上的食盒。

蓋子還沒蓋嚴實，露出里面半碗糙米飯。

“這就是你們給我女兒吃的？”

剛追過來的王婆子正好聽到這句，腿肚子一軟，跪倒在地。

“將……將軍明鑒啊！”

王婆子哆哆嗦嗦地往前爬了幾步，腦門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響，“這……這是誤會！表小姐身子弱，大夫囑咐要清淡飲食，老奴這是……這是遵醫囑啊！”

“清淡飲食？”

沈重山冷笑一聲，“清淡到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清淡到讓我堂堂大將軍的女兒，住這種連下人房都不如的狗窩？”

王婆子冷汗如瀑，“將軍有所不知，這……這是表小姐自己要住這兒的！說是這兒清凈，方便養病……對！就是這樣！老奴也是沒法子啊！”

“放屁！”小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婆子的鼻子罵道：“你這老虔婆，當著將軍的面還敢撒謊！明明是你把正院鎖了，把好東西都扣下自己享用！”

沈重山眼底的戾氣越來越重，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了刀柄，寒光乍起。

鏘——長刀出鞘。

王婆子只覺得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就感覺手腕處傳來一陣涼意。

緊接著，劇痛如潮水般襲來。

“啊——！！！”凄厲的慘叫聲劃破長空。

手掌連帶著半截袖子飛了出去，啪嗒一聲掉在雜草叢里。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滿地。

王婆子捂著斷腕，疼得滿地打滾，慘叫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院門口那些跟著來看熱鬧的莊戶和下人，個個嚇得面無人色，兩股戰戰，有的膽小的直接尿了褲子。

這就……砍了？

連句多余的廢話都沒有，直接動手？

這就是傳說中的殺神沈重山？

“棠棠，別怕。”沈重山笨拙地擋住她的視線，“爹處理點臟東西。”

沈棠站在原地，神色依舊平靜。

“我不怕。”

“好！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