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90年6月20日,上午。
江浙大學教職工宿舍區,一棟爬滿常春藤的紅磚小樓。
這里是經濟系主任、享譽國內的經濟學泰斗方敬儒教授的住所。
屋內陳設簡樸,除了一張用了二十年的老書桌,剩下的空間全被頂天立地的書架占據。空氣中彌漫著墨汁的清香和舊書紙張發酵后的特有味道。
顧恒恭敬地站在書桌前。
方敬儒放下手中的鋼筆,摘下厚厚的老花鏡,那雙仿佛洞察了半個世紀中國經濟變遷的眼睛,深深地注視著自己的得意門生。
“真的決定了?”
老教授的聲音有些蒼老,但中氣十足,“不去部委,不去省廳,偏偏要去那個甚至在地圖上都找不到幾條好路的歐越市?”
“決定了,老師。”
顧恒神色平靜,語氣謙遜卻透著一股子韌勁,“您在課上講過,中國經濟的未來在沿海,在民營,在打破枷鎖的基層。我想去看看,那里的水到底有多深,魚到底有多活。”
方敬儒沉默了許久。
突然,他拉開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皮已經磨損了,邊角有些卷曲。
“拿著。”
方敬儒把筆記本推到顧恒面前,神情嚴肅得像是在移交一份****,“這是我這兩年帶著博士生在蘇南和溫臺地區搞調研的手稿。里面記錄了很多還沒來得及整理成論文的數據,還有一些……目前看來比較敏感、不能公開發表的關于‘**經濟’和‘股份制**’的思考。”
顧恒心頭一震。
在這個“姓資還是姓社”爭論尚存的1990年,這份手稿的價值,不亞于武俠小說里的絕世秘籍。它里面藏著的,是未來三十年中國經濟騰飛的底層邏輯。
“老師,這太貴重了……”
“知識留在書齋里是死的,用在實踐里才是活的。”
方敬儒擺了擺手,打斷了顧恒的話,“你去歐越,那是風暴眼。這本筆記或許能幫你少走彎路,少犯錯誤。但你要記住,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到了地方,要多聽,多看,少說話。”
顧恒雙手接過筆記本,深深地鞠了一躬。
“學生謹記。”
走出小樓時,顧恒緊緊攥著那本沉甸甸的筆記。此時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已經拿到了通往那個激蕩年代的第一把鑰匙。
……
當晚,省委5號院,顧家書房。
氣氛比兩天前的夜談更加凝重。
兩只紅色的真皮行李箱靜靜地立在墻角。那是母親林舒元一邊抹眼淚一邊收拾出來的,里面塞滿了換洗衣服、感冒藥,甚至還有兩罐麥乳精。
書桌后,顧同山正在抽煙。
煙灰缸里已經積了三個煙頭。
作為一名在官場沉浮三十年的副省級干部,顧同山很少像今天這樣猶豫。
兒子要去前線“打仗”了,作為父親,他本能地想要給兒子穿上一層厚厚的鎧甲。雖然嘴上說的非常嚴厲,但是畢竟是自己親生兒子,多少還是想**一下,這是人之本性。
他手邊放著一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只要他拿起聽筒,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歐越市的***姜**就會立刻成為顧恒最大的**。
但他遲遲沒有撥出去。
“爸。”
顧恒看出了父親的糾結。他走上前,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什么?”顧同山皺眉。
“這是我對歐越市第三棉紡織廠的《三年改制與扭虧為盈實施方案》。”
顧恒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顧同山愣了一下,接過文件翻開。
起初,他的神情是漫不經心的。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能寫出什么像樣的方案?無非就是堆砌一些從書本上抄來的大道理。
但隨著一頁頁翻過,顧同山的臉色變了。
從嚴肅,到驚訝,再到最后的凝重與深思。
這份方案里,沒有一句空話套話。
第一部分是精準的債務分析,甚至列出了三棉廠每一筆“三角債”的源頭和清理思路;第二部分是市場研判,犀利地指出了目前紡織品積壓的根本原因是“供需錯配”,并提出了“外貿轉內銷”加“品牌化運作”的策略;第三部分更是大膽,直接涉及到了最敏感的“全員持股”和“砸爛鐵飯碗”的用人****。
這哪里是一個大學生的作業?
這分明是一個在國企系統里摸爬滾打十年的老廠長才能寫出來的運營方案!
“這……是你寫的?”顧同山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兒子,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這兩天查了些資料,結合老師給的數據,琢磨出來的。其實這個國企的主要問題就是這個**僵化,運轉不順,審批流程過繁。”
顧恒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其實,這是他結合后世三棉廠破產清算的教訓,倒推出來的“完美攻略”。
顧同山合上文件,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
他看了一眼手邊的紅色電話,突然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看來,我是老了,有些杞人憂天了。”
顧同山把手從電話上移開。他明白,能寫出這種方案的兒子,已經不再需要他本來的方式去呵護了。過度的保護,反而會折斷雛鷹的翅膀。
“本來,我想給老姜打個電話,讓他關照關照你。”
顧同山站起身,走到顧恒面前,身上那股威嚴的氣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但看了這個方案,我覺得沒必要了。你有這個腦子,比什么**都強。”
“不過,顧恒,你給我聽好了。”
顧同山伸出三根手指,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甚至帶著一絲殺氣。
“既然你要走仕途、搞國企,就要守我的規矩。
我有三條鐵律,也就是‘約法三章’。
你必須給我爛在肚子里,做到死!”
顧恒神色一凜,挺直腰桿:“爸,您說。”
“第一,”顧同山掰下一根手指,“不許貪公家一分錢。
哪怕是哪怕是一張郵票、一盒茶葉,只要是公家的,就不許往自己兜里揣!咱們顧家不缺錢,**在銀行,家里斷不了你的花銷。家里的錢夠用的很,**分配的房子車子也夠用,爸媽這邊能給你支援!
你要是敢在錢的問題上栽跟頭,不用組織動手,我親手把你送進去!”
“明白!”顧恒大聲回答。前世他就是因為在這個問題上被張偉設局陷害,這一世,他要當個干干凈凈的“廉吏”,以此立威。
“第二,”顧同山盯著顧恒的眼睛,“不許搞權色交易。歐越那個地方,經濟活躍,**也多。燈紅酒綠,亂花迷人眼。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為了個女人丟了原則,搞出什么作風問題,你就別在那干了,直接滾回家種地!”
顧恒腦海中閃過李沐晴的臉,眼神堅定:“爸放心,我已經有沐晴了,其他的庸脂俗粉,我看不上。”
顧同山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他對李沐晴家那個倔老頭李宏道不太感冒,但對李沐晴這孩子還是認可的。
“第三,”顧同山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加沉重,“不許插手工程回扣和非法利益輸送。搞企業,免不了要**建、買設備。這是最大的肥肉,也是最大的雷區。你要記住,在這個位置上,你是‘孤臣’。你可以得罪人,可以鐵面無私,但絕對不能和那些商人老板勾肩搭背,變成利益共同體。一旦手臟了,腰桿就再也挺不直了。挺不直未來的升龍之路怎么走?哪個大長老不是干干凈凈*****。”
三條鐵律,字字千鈞。
這是顧同山一輩子為官的底線,也是他能在這個波詭云*的官場屹立不倒的護身符。
顧恒看著父親那兩鬢微霜的頭發,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前世,他把這些話當耳旁風,覺得父親迂腐、不懂變通。直到家破人亡,他才明白這些話是多么珍貴。
“爸,我記住了。”
顧恒鄭重地點頭,“這三條,就是我在歐越市的鐵律,我會記住的。”
顧同山欣慰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原本緊繃的臉部線條終于柔和了一些。
“行了,早點休息。明天一早,讓你張叔送你過去。”
顧同山掐滅了煙頭,目光從嚴厲轉為一種意味深長的透徹,語氣也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也別把弦崩得太緊。既然放你出去,我就不會讓你赤手空拳去搏命。你要記住,你不僅是顧恒,也是我顧同山的兒子。 這層身份,本身就是你在歐越最大的‘護身符’。**那邊的資金,我會讓她盯著,只要合規,哪怕是擦著邊,也會第一時間給你到位。”
說到這里,顧同山冷哼一聲,那是上位者對局勢絕對掌控的自信:
“起點比別人高了這么多,手里握著尚方寶劍,背后還站著我和**。
要是這樣,你還干不過那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廠長,把三棉廠搞得一塌糊涂……”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經過兒子的臉:
“那你就是爛泥扶不上墻。到時候別怪我翻臉,老老實實滾回來聽我安排,這輩子就安分守己當個太平犬。顧恒,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允許你拿前途去任性。”
奧迪車駛出大院的那一刻,顧恒下意識地看向后視鏡。
鏡中,那個平日里不茍言笑、威嚴深重的父親,此刻竟沒有轉身回屋,而是依然佇立在晨風中。
讓顧恒意外的是,父親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龐上,竟浮現出一抹極難察覺、卻又耐人尋味的笑意。那不是慈父單純的溫情,更像是一只老狐貍看著自家小狐貍終于學會了捕獵后的滿意。
顧恒心念一轉,瞬間秒懂。
老爺子這關,算是徹底過了。這抹笑容,怕多半是沖著李沐晴去的。
要知道,李沐晴的父親李宏道可是省委組織部的“黑面神”,出了名的又硬又臭、難以搞定。自家老頭子跟那位李部長在會上沒少拍桌子瞪眼。如今,自己竟然不動聲色地把李宏道的掌上明珠拐到了顧家,這對于好面子的顧同山來說,簡直比在**會上贏了一局還痛快。
既門當戶對,強強聯手,又順帶挫了挫老對手的銳氣。
這哪是找兒媳婦,分明是給顧家找了一門最堅實的**盟友。
顧恒收回目光,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姜還是老的辣,但這步棋,自己確實走到了老爺子的心坎里。
次日清晨,大雨初歇。
一輛黑色的奧迪100轎車靜靜地停在顧家院門口。
司機老張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正勤快地幫顧恒把行李箱搬進后備箱。
老張是顧同山的老司機了,給顧家開了快十年的車。他看著顧恒長大,也是顧同山最信任的心腹之一。這次讓他送顧恒去**,本身就代表了一種無聲的支持和震懾。
“顧少爺……哦不,顧廠長,東西都帶齊了嗎?”老張笑著擦了擦額頭的汗,改口改得很自然。
“齊了,辛苦張叔。”顧恒笑著遞給老張一根煙。
林舒元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手里還提著一袋剛煮好的茶葉蛋,非要塞給顧恒路上吃。
“到了那邊記得打電話,要是食堂伙食不好,就自己買點吃的,別省錢……”
“媽,我知道了,您快回去吧,外面風大。”
顧恒抱了抱母親,然后轉身,向站在二樓陽臺上的父親揮了揮手。
顧同山沒有下來送行。他只是站在那里,隔著晨霧,像一座沉默的山。
“張叔,走吧。”
顧恒坐進后排,關上車門。
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奧迪車緩緩駛出省委大院,穿過還有些清冷的**街道,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城市的景色在飛速倒退。
從繁華的省會,逐漸過渡到連綿的丘陵,再到那片充滿著野蠻生長氣息的沿海平原。
顧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手下意識地摸到了口袋里那本方教授的筆記和父親給的那包**煙。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歐越市,那個被譽為“東方猶太人”聚集地的地方,那個規則與混亂并存、機遇與陷阱同在的江湖。
三棉廠,那個擁有兩千名職工、卻負債累累的龐然大物。
還有那里的牛鬼蛇神們。
既然你們請不來神仙,那我就來做這個“**”。
“張叔,把廣播打開吧。”顧恒淡淡地說道。
收音機里傳來了那個時代激昂的旋律:
“春天的故事……”
車輪滾滾,碾碎了舊日的塵埃,一頭扎進了這波瀾壯闊的九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