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試讀
江浙大學后門的“老四川”菜館。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紅塔山香煙的辛辣味、花椒油的爆香味,以及屬于那個年代特有的、混合了汗水與廉價酒精的青春躁動。
頭頂那臺油乎乎的吊扇無力地轉動著,根本吹不散包廂里濃得化不開的離愁別緒。
這是經濟系90屆研究生的散伙飯。
“喝!都**給我喝!誰不喝誰就是看不起我!”
平日里最老實巴交、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王建國,此刻正一只腳踩在凳子上,手里舉著半瓶“杭城大曲”,滿臉通紅地嘶吼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敞開著,胸前全是灑出來的酒漬。
他的眼睛是紅的,腫的。
顧恒坐在角落里,手里捏著一個白瓷酒杯,眼神透過煙霧,冷靜而悲憫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今天下午,派遣單發下來了。
王建國,這個來自陜北農村、每學期都拿一等獎學金、幫導師干了三年苦力的絕對學霸,被分回了老家縣城的農機站。
而坐在主位上那個平日里逃課打牌、成績吊車尾的北京同學趙剛,卻一臉矜持地彈著煙灰,他的去向是——帝都,某部委。
這一張薄薄的派遣單,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在畢業這一刻,精準地切開了名為“階層”的口子。
什么“天之驕子”,什么“寒門貴子”,在這一刻,統統被現實擊得粉碎。
“老王,別喝了。”趙剛假惺惺地勸了一句,“農機站也不錯嘛,專業對口,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對口?我去修拖拉機嗎?我去跟泥巴打交道嗎?”王建國慘笑著,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里,“我讀了二十年書,就是為了回去修拖拉機?”
包廂里一片死寂。
沒人敢接話。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別,大家就不再是平等的同學了。有的人是天上的云,有的人是地里的泥。
顧恒輕輕嘆了口氣。
前世的他,這時候正因為要去三棉廠的事和父親冷戰,又被陳雅罵了一次,心情比王建國還爛,在酒桌上把趙剛臭罵了一頓,最后甚至掀了桌子。
但現在的顧恒,只是默默地看著。
他知道,這就是90年代最真實的底色。雙軌制并行的時代,規則與潛規則激烈碰撞。
“顧恒,你少喝點。”
一只白皙溫軟的小手,輕輕按住了顧恒正要倒酒的手背。
坐在顧恒身邊的李沐晴,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碎花連衣裙,頭發溫婉地挽在腦后,整個人在這烏煙瘴氣的酒局里,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她的出現,是今晚最大的炸雷。
當顧恒牽著李沐晴的手走進包廂時,全班同學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要知道,兩天前顧恒還在宿舍樓下被陳雅當眾羞辱。兩天后,他就牽著隔壁新聞系的才女、也是****圈子里出了名難追的李沐晴來了。
“這……這也太快了吧?”
“我看顧恒就是受刺激了,饑不擇食,找個備胎撐面子。”
“可惜了李沐晴,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甘心當替代品?”
周圍那些竊竊私語,顧恒聽得一清二楚。李沐晴自然也聽到了,她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但握著顧恒的手卻沒有松開半分,反而抓得更緊了。
她在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她愿意。
顧恒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輕輕**,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別理他們。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李沐晴抬起頭,迎上顧恒那雙深邃篤定的眼睛,心里的委屈瞬間消散,乖巧地點了點頭:“嗯,我聽你的。”
顧恒帶她來,不是為了炫耀,更不是為了找回面子。
他是真的等不及了。
經歷過上一世的孤獨終老,這一世,他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他要給李沐晴一個名分,要在所有人的見證下,把“顧恒女友”這個標簽,死死地焊在她身上。
“來,我敬大家一杯。”
顧恒站起身,舉起酒杯。那種從骨子里散發出的從容氣度,讓他瞬間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山水有相逢。不管去部委,還是去基層,咱們畢竟同窗三載。祝大家前程似錦。”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動作瀟灑,不卑不亢。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推開了。
陳雅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小坤包,目光在看到緊挨著顧恒坐著的李沐晴時,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嫉妒。
她沒想到顧恒這么快就有了新歡,而且還是李沐晴!
但她很快調整了表情,直接無視了李沐晴,徑直走到顧恒面前,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顧恒,能不能出來一下?我有急事跟你說。”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等著看好戲。前任對現任,這是要撕起來?
李沐晴身體微微緊繃,下意識地看向顧恒。
顧恒連**都沒抬,只是淡淡地瞥了陳雅一眼,手里剝著一顆花生米:“有什么事就在這說,沐晴不是外人。”
陳雅咬了咬牙,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她感覺臉皮**辣的。但想到自己的戶口問題,她還是忍了下來。
“是關于我戶口的事。”陳雅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祈求,“你也知道,文化局雖然接收了我,但集體戶口還沒落實。聽說只要**跟市***打個招呼,就能特批……顧恒,看在我們好過一場的份上,你就幫最后一次忙,好不好?”
又是這招。
利用舊情,透支人脈。
旁邊的趙剛等人也看著顧恒。在他們看來,這確實就是顧大少一句話的事兒,也就是個順水人情。
顧恒把剝好的花生米喂到李沐晴嘴邊,看著她紅著臉吃下去,然后才慢條斯理地抽出餐巾紙擦了擦手。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陳雅。
“陳雅,你是不是對我有什么誤解?”
顧恒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官氣,讓整個包廂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第一,那是公權力,不是我顧家的私產。第二,按照**,你的戶口應該隨派遣證走,如果不符合落戶條件,那就是違規。”
“原則就是原則。”
顧恒冷冷地吐出這六個字,“我馬上就要是一名**干部了,你讓我知法犯法?你也太看得起你那點所謂的‘舊情’了。”
陳雅愣住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陌生的顧恒。以前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舔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講原則、守規矩、甚至有些冷酷的“小官僚”。
“你……你真絕情!”陳雅眼圈一紅,覺得面子徹底掛不住了,跺了跺腳,轉身沖出了包廂。
包廂里的人面面相覷。
大家第一次意識到,顧恒變了。他不再是那個混日子的二代,他身上開始有了那種讓人敬畏的、屬于父輩的影子。
酒過三巡,場子散了。
王建國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子上還在念叨著“我不甘心”。
顧恒站起身,走到柜臺前,默默地結了賬。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相當于王建國三個月的生活費。
回來時,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塞進了王建國貼身的襯衫口袋里。
上面寫著他在歐越市三棉廠的地址和電話,還有一行字:
老王,如果你不想修一輩子拖拉機,如果你還想用你的專業干點大事。來歐越找我。——顧恒
顧恒很清楚,王建國雖然出身寒門,但他在機械設計和生產管理上是真正的天才。前世他郁郁不得志,最后在農機站酗酒而死。這一世,這樣的人才,正是顧恒將來整頓三棉廠、搞技術升級最需要的“孤臣”。
“走吧,沐晴。”
顧恒牽起李沐晴的手,走出了充滿酒氣的小館子。
……
省委家屬大院,一號樓。
這是整個大院里位置最好、級別最高的幾棟樓之一。
送李沐晴到家門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大院里的路燈昏黃,拉長了兩人的身影。
“進去吧。”顧恒幫李沐晴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眼神溫柔。
李沐晴有些猶豫,她咬了咬嘴唇,抬頭看著顧恒:“顧恒,我爸媽……可能知道我們的事了。我今晚回去就跟他們攤牌。”
顧恒心中一暖。這個傻姑娘,是為了不讓他受委屈。
“別跟叔叔阿姨頂嘴。”顧恒輕聲道,“日久見人心。我會證明給他們看的。”
李沐晴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樓道。
……
**客廳,氣氛凝重得像是在開**會。
李沐晴的父親李宏道,時任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正坐在沙發上抽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母親周慧則是滿臉擔憂地看著女兒。
“爸,媽,我回來了。”李沐晴換了鞋,低著頭走到客廳中央。
“你還知道回來?”
李宏道把煙頭狠狠按在煙灰缸里,“聽說你今天跟顧家那個小子去參加散伙飯了?還手牽手?全校都傳遍了!”
“是。”李沐晴抬起頭,眼神倔強,“我們在談戀愛。”
“胡鬧!”
李宏道氣得站了起來,指著女兒的鼻子罵道,“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那個顧恒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紈绔!前兩天剛被那個姓陳的***甩了,轉頭就來找你?這算什么?把你當備胎?當療傷的藥?”
“你是我的女兒,怎么能這么作踐自己!”
作為組織部的**,李宏道看人極準。在他印象里,顧恒雖然是顧同山的兒子,但性格浮躁,毫無定性,根本配不上自家閨女。
“爸!你不了解他!”
李沐晴的聲音突然拔高,這是她第一次頂撞父親,“那是以前!現在的顧恒不一樣了!”
“有什么不一樣?”母親周慧在一旁嘆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沐晴啊,媽是怕你受騙。男人失戀的時候最會花言巧語。”
“他不是花言巧語。”
李沐晴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顧恒在圖書館那深邃的眼神,在小餛飩攤上那句“鷹就該在暴風雨里飛”。
她看著父母,語氣異常冷靜而堅定:
“爸,您知道顧恒畢業去哪里嗎?”
李宏道冷哼一聲:“還能去哪?不是辦公廳就是財政廳,顧同山早就鋪好路了。”
“不。”
李沐晴搖了搖頭,“他拒絕了所有的機關安排。他要去歐越市,去那個快倒閉的三棉廠。”
“什么?”李宏道愣住了。
作為一個老組織,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放著金飯碗不要,去跳火坑?
“他說,‘**必起于州部,猛將必發于卒伍’。他說要去基層實打實地做點事,不想在機關里當溫室的花朵。”
李沐晴復述著顧恒的話,眼中閃爍著光芒,“爸,一個有這種魄力、這種見識的男人,難道不值得我賭一次嗎?”
“亂花漸欲迷人眼。”李沐晴看著父親,輕聲說道,“男人年輕的時候誰沒走過彎路?重要的是他現在醒了,而且走上了一條最難、但也是最正的路。爸,您不是常說,看干部要看長遠、看關鍵時刻的表現嗎?”
李宏道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點了一支煙,眉頭緊鎖。
女兒的話,觸動了他。
如果顧恒真的主動選擇了去歐越市的三棉廠,那這個年輕人的心性,確實遠**的預期。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地,沒有大毅力、大智慧,是絕對不敢去的。
“顧同山怎么說?”李宏道突然問了一句。
“顧伯伯支持他。”
李宏道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眼神變得深邃莫測。
顧同山那個老狐貍都支持……看來這小子是真有點東西。
“行了。”
許久之后,李宏道擺了擺手,語氣雖然依舊生硬,但明顯松動了,“既然你鐵了心,我也攔不住。不過,丑話說在前頭。”
他盯著女兒的眼睛:“我不反對你們交往,但也絕不承認他是我的女婿。我也不會給他提供任何額外的幫助。”
“我去跟組織處打招呼,你的實習申請批了,也去歐越日報社。既然你們要在一起,那就去那里經風雨見世面。”
“如果他在歐越市干不出個人樣來,或者再搞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關系,到時候別怪我翻臉無情,把你綁也要綁回來!”
李沐晴大喜過望,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謝謝爸!謝謝媽!”
她知道,這已經是父親最大的讓步了。其實他已經想過來,如果不行就可以用懷孕要挾父母。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宏道看著女兒開心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妻子說,“如果是真的……這小子倒是個可造之材。要是真能把三棉廠那個爛攤子盤活,這江浙省的未來,怕是要有他一席之地啊。”
窗外,夜色深沉。
1990年的畢業季,在一片嘈雜與混亂中落幕。
有人醉生夢死,有人各奔東西。
而顧恒,已經收拾好了行囊,在那盞昏黃的臺燈下,翻開了一本關于紡織工業管理的書,靜靜地等待著那個屬于他的、激蕩時代的到來。
歐越市,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