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長安城的高墻切成了碎銀。

余臨風(fēng)沿著巷道疾走，汗珠順著鬢角滑落，卻死死攥著衣襟下的破碎信札。

街頭巷尾的酒肆還在嘈雜，刀槍聲只剩余韻。

他胸口悶熱，腳下發(fā)虛，幾乎要摔倒在卵石地上，首到猛地撞上一堵比墻還結(jié)實的大肉山。

“大兄弟，你沒事吧？”

那聲音低沉得像鼓，卻透著幾分憨厚和關(guān)切。

余臨風(fēng)定神一看，一個黑壯漢子橫在巷口滿是腥紅油漬的月光底下，衣服雖然洗得發(fā)白可一身肌肉像是天生該護城的城門。

他下意識后退一步，正要開口，卻猛然發(fā)現(xiàn)巷口又閃進兩個追兵的影子。

**兵像沒頭**尋著腳印摸過來。

這時候，那黑漢子倒反而鎮(zhèn)定起來，寬大的手掌一拽，將余臨風(fēng)扯進墻角。

“兄弟，把頭低低，別讓他們瞧見。

哎喲，這事我熟，小時候偷雞摸狗就常蹲這。”

他咧開嘴笑，那笑里有種讓人立刻安心的信賴感。

兵丁晃晃悠悠地搜來：“喂，你們倆，干什么的？”

黑漢子一拍**，憨聲憨氣：“逛夜市的！

這是我妹夫！

他剛丟了賭錢，正哭鼻子呢。”

余臨風(fēng)鼻尖委實泛起了酸意，差點真哭出來。

借著黑暗，只能拱手配合那大漢子的說辭，用力點頭。

但心思活泛，他索性擦把眼淚，哽咽道：“官爺，家里都等著我供飯吶！

昨夜就輸?shù)窖濐^，求別再盤問了。”

兵丁一聽，鼻子里嗤笑一聲，抬眼掃了幾下。

他們早被長安暗巷“混吃混喝”一族磨得不耐煩，見兩人模樣可憐又毫無破綻，擺擺手罵咧咧地轉(zhuǎn)身離開。

黑漢子等腳步遠去，才長出一口氣，伸手拍了臨風(fēng)肩背：“兄弟，別怕，我霍長歌，咱這片胡同都認(rèn)得我。

你是犯事落難，還是誤入狼窩？

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幫你。”

余臨風(fēng)心跳這才稍緩。

他沉默良久，最終苦笑一聲：“家父被人陷害，我如**下無依，正頭疼要去哪兒投奔親友。”

霍長歌眼神一亮，湊近了幾分，壓低嗓音：“那敢情好。

啊不、不是，是你正缺兄弟幫襯唄！

霍某雖然沒啥出息，但見不得兄弟吃虧，這長安誰欺負你，得先問問我膀子答不答應(yīng)！”

“你這膀子，滿城都能看見。”

臨風(fēng)終于露出一絲微笑，胸口的壓抑隨之松動幾分。

兩人就這樣，像許久未見的老友一樣，肩并肩踩著夜色游走。

巷尾燈火昏黃，有烤餅的香氣，有醉漢的粗笑。

霍長歌自顧自地娓娓道來，把幾條深宅大院和**污吏說成了說書茶館里的曲子，“相國府那大門，你見過沒？

可威風(fēng)啦，里頭還真養(yǎng)著幾只不咬人的大鵝！”

“哦？

那得是哪家的相國府？

臨風(fēng)饒有興趣地挑眉。

霍長歌擠眉弄眼，“就咱腳底下這條大巷過了頭，就到了。

你要不服氣，咱們偷偷看一眼去？

聽說今日有宴，守門也懶得管閑人。”

臨風(fēng)果斷點頭：“就當(dāng)散心。

若能找個機會混口飯，也不算枉來長安。”

說著，兩人順著風(fēng)中傳來酒香的位置躡手躡腳摸到一扇朱漆側(cè)門。

側(cè)門本來虛掩著，還有仆役端盤招呼，上下忙得腳打后腦勺。

霍長歌身量敦實，走路都憋足氣，偏生能貓著腰溜進去。

臨風(fēng)隨他之后，不料才進門檻，就見一個小小的纖影突然從花樹后“嗖”地一躍，本來該撞上他們，卻像只靈巧的貍貓旋身避開。

那人一身青布短衫，扎著民女小辮，手里捏著半截點心。

卻有一雙格外明亮的眸子，神情警覺，嘴角噙著與身份極不相符的倨傲。

霍長歌愣住，忍不住低聲問：“丫頭，你也偷吃？”

對方翻了個白眼，聲音嗔怪中帶點俏皮：“吃你什么，誰偷吃？

明明是你們闖的禍！”

臨風(fēng)猝然，機敏地拱手賠笑：“姑娘莫怪。

我和兄長只是進來避風(fēng)頭，并非有心闖入。

若姑娘肯高抬貴手，我們立馬歸還地盤，絕無冒犯。”

少女卻輕輕一笑，目光機警地掃過二人，隨即朝花樹后招了招手：“這地方你們能進來，倒是本事不小。

我原也只是混口飯吃，正缺個小幫手。

不如咱們暫時結(jié)伴，如何？”

霍長歌撓了撓后腦勺，還想再問。

臨風(fēng)己攪混水?dāng)噾T了路數(shù)，趕緊附和：“是極是極，人多好辦事。

只是姑娘可知，外頭**盤問得緊，我們要不一起脫身？”

少女眨眨眼，微微壓低聲音：“你們跟我來，切莫聲張。”

她三步并兩步溜到假山后，蔥白手指靈巧撥開一塊石板，露出一道隱秘窄縫。

臨風(fēng)眼前一亮，心里暗自警惕，卻覺此女子行跡非同常人。

霍長歌簡單粗暴，索性率先鉆了進去，把整個漆黑縫隙憋得咯咯作響，臨風(fēng)隨后滑身而入，少女?dāng)嗪髮⑹遢p輕按下。

小道幽深，余音嗡鳴。

他們在昏光下跟著少女左轉(zhuǎn)右繞，最后鉆出一片青藤爬滿的后院。

院外陡然傳來陣陣急促腳步，顯然府中己起疑。

三人屏息靜氣潛伏墻根，臨風(fēng)低語：“姑娘該怎么稱呼？”

少女回眸一笑，眉目清亮，似月下梨花：“我叫杜盈盈。”

霍長歌輕聲“嘖”了一聲：“杜盈盈，好名字。

可惜這長安府邸里杜姓的。

敢問姑娘，真是民女出身？”

杜盈盈睫毛輕顫，唇角微揚：“哪來的民女，哪里來的民女？

大哥你只管把我當(dāng)尋常小妹看，不吃虧。”

臨風(fēng)識趣地跟著轉(zhuǎn)了話頭，正要再問，只聽墻頭一聲厲厲呵斥：“哪里來的夜行賊！”

院內(nèi)頓時花盆傾倒，雜役奔涌。

臨風(fēng)心生一計，當(dāng)即拉霍長歌后撤：“兄弟快走！”

杜盈盈躍上假山，回頭鼓勵道：“往那邊！

有小路，能**！”

霍長歌一把抄起杜盈盈，借勢足尖一蹬，就像搬米袋子似的甩在肩上。

杜盈盈尖叫卻沒掙扎，兩只小拳頭攥緊：“你、你放我下來！

要摔碎了！”

臨風(fēng)則趁亂翻身越過矮墻，衣角險些掛斷了。

墻外就是一條曲折水道，微光照見鵝卵石。

三人連滾帶爬落到小道，背后院墻上還回蕩著家丁的怒罵。

臨風(fēng)喘息，余悸未消，抬頭見杜盈盈氣咻咻地拍打霍長歌：“下回誰敢再這樣扛我，我非把他當(dāng)麻袋塞進水井！”

霍長歌抓抓頭，尷尬而樂呵：“嫂。

不是妹子，這是危急存生計！

你要怨就怨我的膀子太長。”

杜盈盈白了他一眼，自己理了理衣擺。

長夜未央，三人并肩立于巷底，無言間己多了幾分默契。

臨風(fēng)望著斜斜城墻上的殘月，心里忽然明白，有些緣分正如臨風(fēng)中的一道煙火，不必等天明就己照亮彼此的逃亡路。

他低聲開口：“各位，既然逃出生天，不如結(jié)伴而行。

前路雖難，究竟總有人能作伴。”

霍長歌大手一揮：“說得好！

以后咱仨，哪片天塌下來都不怕！”

杜盈盈勾唇一笑，夜色中眼神亮得像燈籠，“有你們倆，要逃命都能有趣些。”

他們順著小巷口的風(fēng)走去，背后是鬧哄哄的相國府，前方則是未知又嶄新的長安夜色。

他們腳步堅定，仿佛亂世中的一寸余光，也能映出滿懷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