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無聲地滑行，最終在一陣輕微的震顫后徹底停穩。

車門“嗤”地一聲打開，外面不再是末世廢墟的死寂與腐臭，也不是穿越屏障時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股清新而復雜的空氣涌了進來，混雜著泥土、草木、隱約的香料，以及一種林越從未聞過、卻讓他渾身細胞都為之雀躍的靈動氣息——靈氣。

“到了到了，趕緊下！”

光頭壯漢第一個不耐煩地站起來，抱著他的鬼頭刀，粗聲粗氣地催促著，率先擠下了車。

抱酒葫蘆的老道伸了個懶腰，晃晃悠悠地跟著下去，那朱紅葫蘆在他背后一顛一顛。

白衣女子起身，素白的裙裾拂過積著薄灰的車廂地板，沒有看任何人，如同一個幽魂般飄然而下。

“走吧，林兄弟，初來乍到，我帶你認認路。”

陳廣笑著拍了拍林越的肩膀，顯得很熱心。

林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與疑惑，跟著陳廣走下了班車。

腳踏在地面上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傳來。

不是末世里那種隨時可能塌陷的脆弱地面，而是堅實、充滿生機的大地。

他抬頭望去，一時有些怔然。

這就是流云坊？

并非想象中白玉為階、金碧輝煌的仙宮樓閣。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仿佛建立在云層之上的坊市，腳下是粗糙打磨的青石板路，縫隙里長著頑強的青苔。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建筑，有木質的閣樓，有石砌的殿宇，也有簡陋的棚戶，高矮參差，毫無規劃地擠在一起。

許多建筑甚至依托于一些懸浮在半空、散發著微光的巨大巖石而建，由晃晃悠悠的木梯或閃爍著符文的鎖鏈橋連接。

天空中，并非純粹的藍天白云，而是流動著瑰麗的光暈，遠處那些巨大的、散發柔和光暈的輪廓如同**板。

偶爾有劍光或奇異的飛行法器拖曳著流光，從頭頂掠過，帶來破空之聲。

坊市內人來人往，大多穿著古樸，有的仙風道骨，有的則如陳廣般樸素，甚至有些看起來比末世的幸存者還要狼狽。

叫賣聲、議論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充滿了煙火氣，卻也透著一股底層掙扎的喧囂。

“別愣著了，流云坊就這樣，仙界邊緣，三不管地帶。”

陳廣熟門熟路地引著林越往前走，“好東西不是沒有，但得靠眼力和運氣，更多的是****。”

林越注意到，坊市中的人似乎對那輛**班車以及下來的乘客見怪不怪，最多只是瞥來幾眼，目光大多帶著一種審視、疏離，甚至隱隱的……嫌棄？

“他們……”林越剛想問，陳廣己經了然。

“都是從‘荒墟’——就是你們那地方上來的人，身上帶著那股子‘晦氣’，這里的人不太待見。”

陳廣壓低聲音，“覺得咱們是災星，是不祥之人。

畢竟，‘域外邪障’主要就是從‘荒墟’那邊滲透過來的。”

林越心中一沉。

原來如此。

所謂的仙界班車，接引的并非什么天之驕子，而是他們這些從“災難之地”逃出來的“難民”。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陳廣話鋒一轉，“流云坊有流云坊的規矩，只要不主動惹事，也沒人會平白無故找你麻煩。

畢竟，這里需要勞力，也需要……從‘荒墟’帶來的某些‘特產’。”

“特產？”

林越疑惑。

“就是你們那兒的一些東西。”

陳廣指了指路邊一個攤位，上面擺著些銹蝕的金屬零件、半截塑料瓶、甚至還有一把扭曲的**槍管，攤主正口沫橫飛地向幾個好奇的修士吹噓著什么“異界玄鐵”、“寂滅法則造物”。

“這些東西，對某些研究偏門或者煉器師來說，有點研究價值，能換點靈石。”

靈石？

林越記下了這個名詞。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和呵斥聲。

“滾開！

臭要飯的！

擋著爺的路了！”

一個衣著光鮮、腰間佩玉的年輕修士，正一臉嫌惡地踢踹著一個蜷縮在墻角的身影。

那是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穿著破爛的、明顯是現代社會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臟亂，眼神麻木，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包。

他挨著踢打，只是本能地縮了縮身子，沒有反抗，也沒有哭喊，仿佛己經失去了所有生氣。

林越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男人的樣子，像極了末世里那些失去希望、等待死亡的幸存者。

“又是從‘荒墟’新來的倒霉蛋，不懂規矩，沖撞了坊市里巡邏的執事弟子。”

陳廣嘆了口氣，拉了拉林越，“別看了，惹不起，我們繞道走。”

林越腳步頓住，看著那年輕修士又罵了幾句，才倨傲地離開，留下那個男人如同破布娃娃般癱在墻角。

周圍的人群熙攘，卻無人駐足，仿佛司空見慣。

一種冰冷的寒意，比末世的風更刺骨，滲入了林越的西肢百骸。

這里，似乎并非樂土。

陳廣帶著林越穿過幾條狹窄的巷道，來到一處更為偏僻、靠近坊市邊緣的區域。

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破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更加清晰的、屬于“荒墟”的腐朽氣息。

他看到一些面黃肌瘦、眼神或麻木或警惕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現代服裝殘片，聚集在角落里，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里算是‘荒墟’來客的臨時聚集地，”陳廣解釋道，“很多人剛來，沒靈石，沒修為，只能先在這里落腳，找點零活干，或者……”他頓了頓，“等著下次班車來，看看能不能撿到點別人不要的東西。”

下次班車？

林越想起那輛詭異的**巴士和神秘的司機。

“班車……多久來一次？”

“不一定，看‘那邊’的情況，也看司機的心情。”

陳廣聳聳肩，“短則三五天，長則一兩個月。

車票嘛，嘿嘿，可不便宜，而且有價無市。”

正說著，兩人路過一個稍微寬敞點的空地，看到一個穿著臟污白大褂、頭發花白凌亂的老者，正激動地拉著一個路過的、穿著道袍的人說著什么，手里揮舞著幾張寫滿潦草字跡和復雜公式的紙張。

“……能量結構！

惰性！

惰性你懂嗎？

不是消亡，是惰化！

如果能找到逆惰化的關鍵……或許就能……”老者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瘋癲的狂熱。

那道袍修士不耐煩地甩開他：“瘋子王！

又在這里胡說八道！

什么惰化逆惰化，‘域外邪障’乃天地至邪之氣，沾染即墮，無可逆轉！

滾開！”

被稱為“瘋子王”的老者被推得一個踉蹌，紙張散落一地，他卻渾然不顧，只是兀自喃喃：“不對……你們都不懂……那是一種篩選，失敗的篩選……”林越的腳步猛地停住。

惰化？

篩選？

這兩個詞像閃電一樣劈中了他。

在末世，科學家們最初對喪尸病毒的研究中，也曾有過類似的、關于細胞機能陷入某種“惰性”狀態的假說，但很快就被更首觀的“毀滅”和“變異”理論淹沒。

這個“瘋子王”……陳廣見林越盯著那老者，低聲道：“別理他，王老頭，據說以前在你們那邊是個什么科學家，來了十幾年了，一首神神叨叨研究他那套，沒人信他。

整天說什么‘邪障’本質、篩選程序之類的，魔怔了。”

篩選程序……林越看著那失魂落魄、蹲在地上撿拾紙張的老者，又想起班車上感受到的、與末世源頭如出一轍的“域外邪障”，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想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難道……所謂的喪尸病毒，真的不是天災，而是某種……人為的“篩選”？

那這輛往返兩界的班車，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回收……廢品？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深想下去。

“走吧，林兄弟，我先給你找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陳廣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林越最后看了一眼那蜷縮在墻角的“難民”，和那喃喃自語的“瘋子王”，默默跟上了陳廣。

流云坊的天空，流光溢彩，坊市喧囂。

但他卻感到一種比在末世廢墟中更深沉的寒意。

仙界的邊緣，并非天堂，而是另一個掙扎求生的戰場，而且，這里似乎隱藏著關于末世真相的驚人秘密。

他的仙界生涯，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平靜。

而那輛將他送來的末日班車，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謎團，牽引著他走向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