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還帶著清晨的濕氣，玻璃幕墻上映出一張張昏昏欲睡的臉。

林正陽坐在隔板后的工位，電腦屏幕上是還沒敲完的數據庫腳本，旁邊紙杯里的速溶咖啡己涼得透心。

他盯著任務列表，有種打開底層黑盒的恍惚。

“正陽，你那‘用戶表’我昨晚怎么查不出來數據？”

薛亮的聲音毫無情感，像每一間格子間里最不想聽到的疲倦警報。

林正陽一身冷汗，扭頭看向薛亮，對方正站在他工位旁，手里抱著文件夾，面色和寫字樓的落地窗一樣冷淡。

“我昨晚測了好幾遍，查出來的呀。”

林正陽理智尚存，卻有些底氣不足。

他清楚，“試用期”三個字，薛亮每說一次，他的安全感就少一份。

薛亮眉頭一挑，語氣不緊不慢，又帶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哦？

會不會是你電腦專利，查出來我就查不出來？”

西周同事有意無意看過來。

林正陽擠出笑：“可能昨晚代碼同步出錯了，我這就排查下?！?br>
他低頭飛快地敲代碼，心跳比平時多用三分力氣。

代碼一行一行過手，只有肌肉記憶還能搶救點自尊。

薛亮卻沒打算輕易放過他，順手把文件夾砸在桌邊，冷冷吩咐：“中午之前給我結論報告出來。

還有，下午開部門例會，你來做本次開發進度演示?！?br>
林正陽硬著頭皮點頭。

“收到。”

薛亮轉身離開，腳步帶起空氣里瑣碎的緊張。

林正陽看著屏幕，有種被盯上的小白鼠的感覺。

他在心里默念深呼吸，努力用幽默自嘲化解憋屈：“沒關系，薛亮盯得比****還勤快，我要是被炒，也得留個優秀試用員工的名頭?！?br>
“林正陽，活著加油啊。”

他無聲念叨著。

桌面微信彈出新消息。

“正陽，食堂見。”

來自季然。

林正陽應聲，肚子正咕咕作響。

他收拾東西，踏出公司大門，路邊榕樹投下窄窄一道陰影。

正走著，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快的招呼。

“你好，你是林正陽嗎？”

女聲清脆，微帶點好奇。

他回頭，看見一個短發女孩背著帆布包站在臺階下，神色自信，眼神里透著一股利落的勁兒。

這是蘇瑾。

“是我。

你？”

林正陽有些詫異，首覺這姑娘和自己無關。

他的生活還沒興旺到能招來主動搭訕的階段。

“你郵箱里發錯的文案是我美工那邊轉的，我臨時追你一下。”

蘇瑾笑起來有點干脆，“公司小群都說你是寫程序的活寶，果然真人比頭像自然點。”

林正陽趕緊道歉，又有點惱自己手忙腳亂，但見蘇瑾興致勃勃地解讀他郵件里的錯別字彩蛋，又忍不住釋然。

“下次要是還發錯呢？”

蘇瑾斜眼，“我首接讓你給我請奶茶?！?br>
“包八分糖的?！?br>
林正陽伸手做投降狀，兩人都笑了。

這層大城里，最難得的是互相能開點玩笑的人。

正說話間，一輛電動車突突地停在門口。

騎車的男人呼啦扔下頭盔，身穿印著“重力酒館”LOGO的T恤，抽著煙，笑得嘴角飛揚：“正陽，跟美人兩情相悅呢？”

林正陽趕緊介紹：“這是我大學同學高遠，街頭首富，重力酒館老板?！?br>
話音未落，他就被高遠拍得晃了晃膀子。

“首富還差十萬個酒客呢。”

高遠把目光轉向蘇瑾，“美女朋友？

老林真行，不愧是程序員中的小王子?！?br>
“別鬧！”

林正陽有點羞得耳根發燙。

蘇瑾眨眨眼，干脆伸手：“高老板？

聽說過你家酒館，下班請我喝一杯？

算林正陽的賬！”

高遠哈哈大笑，氣氛在三人間突然融洽起來。

午后時分，會議室異常燥熱。

開發進度演示輪到林正陽，他緊盯大屏，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

投影上的折線圖忽上忽下，他索性自黑道：“咱們的進度比我氣氛更曲折，大家看看，跌宕起伏別有一番滋味?！?br>
一群同事被逗樂，薛亮臉色微變，沒再繼續推敲他的問題。

演示后，有人悄聲在工位后豎起大拇指。

林正陽松口氣，還是不可避免地單獨被叫進辦公室。

薛亮擱下水杯，假笑著說：“正陽，試用期嘛，就是看看能力和心態。

你是有想法的年輕人，可別覺得自己多特殊。

做得好，繼續努力；做不好，公司機會很多，沒你也照轉?！?br>
林正陽點頭，握拳又松開。

他明白了，這種試用期風波，從來不是技術和數據的戰爭，更是心態上的拉鋸。

黃昏時分，重力酒館里燈影斑駁。

林正陽坐在吧臺，高遠興致勃勃地搖著酒壺。

“今天你們公司的老狐貍又找你碴？”

林正陽點頭：“每天都跟錯別字似的。

改不掉他。”

蘇瑾正倚在窗邊，點了兩杯瑪格麗特，側身問林正陽：“被領導陰陽怪氣是種什么體驗？”

“像吃了沒熟的車厘子，嘴巴酸，錢包更苦?！?br>
林正陽半真半假地說。

蘇瑾莞爾：“習慣就好。

來大城的人，誰不是一邊咬牙一邊笑呢？”

高遠舉杯：“為了不被裁員，為了房租，為了咱們能在這生根發芽！”

三人輕輕一碰杯，酒液微微潑灑，燈光蹦跳進空氣里。

人聲、音樂、汽油味。

這座城的味道。

林正陽抬頭，看向窗外高樓燈火。

他知道自己只是千千萬萬個追夢人之一，但這一刻，身邊有朋友，有笑聲，哪怕風波未平，也總覺得未來還可以再拼一把。

城市夜空拉下帷幕，霓虹還在閃爍。

他們的冒險才剛開了個頭，命運的沙漏在桌面不緊不慢地流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