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又忘了回家的路？」

隔著一扇窄窄的門。

隔著我和他。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

我這輩子的好記性好似都用來找他了，所以這些年，我時常記不住回家的路。

他也習慣了，從不生氣，只是一遍一遍地讓我跟在他的身后，然后嚇唬：

「不許再忘了。」

我抱著他的手臂哼了一聲：

「左右我不回來啊，著急的是你！」

那時他嘴角只是淡淡地笑。

以至于我沒發現，他聞言后只是看向了遠方天際。

眼中滿是思索。

而現在，我悶悶地：

「我才沒忘呢，明明是你總換地方。」

我本來記性就差，每一次好不容易記住路，他就要死了。

不得已，我只得再次一頭扎進滾滾紅塵之中。

或許是數十年，或許是數百年。

只為找到他的身影。

紅塵之中人心叵測，我為此吃過好多苦。

最慘的一次。

我被人綁在火架上血痕累累，他們喚我妖女，要讓我魂飛魄散，挫骨揚灰。

即便我從來沒做過任何一件壞事。

我那時害怕極了，看著人群惶恐不安：

「空玄、空玄......」

空玄不在了。

救我的是從安。

千里迢迢前來朝圣的小和尚。

很多時候，我都叫他小禿驢。

因為他實在太笨，比我還笨，簡直不敢讓人相信，這會是空玄的轉世。

唯一像的，大抵就是那如出一轍的好脾氣吧。

被我罵了，也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光頭，笑：

「阿蛛聰明，小僧的確愚笨。」

但唯有一樣，他不斷給我糾正：

「阿蛛，空玄是空玄，從安是從安。」

他捧著我的臉，認真：

「所以，要喚從安。」

我不解：

「可你們明明是同一人。」

「你答應過我，要我來找你的，你想反悔！？」

在尋他這些年，我早已在紅塵之中打了好多滾，受過好多騙了。

他卻說這種話。

我心中警惕，立刻威脅。

讓他知道，要是他敢說后悔啊，他就完了！

他假裝思考，后笑著道：

「不后悔。」

于是我依舊像以往一樣，跟著他走過千山，踏過萬水。

終到靈山。

卻在山腳，他停了下來，說：

「我們不去了。」

我茫然：「為何？」

他這一世歷盡千辛萬苦，不就是為了朝圣成佛，完成大道嗎？

他放下了一切東西，拉起了我的手：

「我成不了佛了。」

因為他心上之意啊。

不再是他的佛。

而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姑娘。

他對我說，他心悅我。

我問他，什么是心悅？

他便拉著我的手，放在了他的心口，那里跳得極快。小和尚坦然：

「心悅便是，看山是她，看水是她，見她如雨，我心如雷。」

我臉熱得厲害。

聽著不知是他的心跳還是我的，傻傻地跟著道：

「那我也心悅你。」

我們在靈山腳下回頭。

拉起手背道而馳。

從安其實教會我很多。

哪怕我總說他笨。

比如他說，問心不避，要坦而受之。

又比如他說，執手偕老，要落子無悔。

可他沒教我。

若是他后悔了。

我應該怎么辦。

就好似此時此刻，歸寂并未發覺我的異樣，只是無奈一笑：

「是我的不是，我給阿蛛道歉。」

他知道自己快活不下去了。

咳嗽聲不斷，卻依舊還是一字一句的給我囑咐：

「縫衣的針線在柜中第二個抽屜里。」

「家中的銀兩藏在最下面的米缸。」

「至于回家的路......」

他頓了一下，我的眼淚無聲掉下：

「既是好不容易記住，便別換了吧。」

「至于下一世——」

家都沒換，又怎么可能找到他呢？

我傷心又難過，想踹開門，想提著他的衣領罵他：

「憑什么？！說要與我永遠在一起的是你，說后悔的也是你！你根本不是空玄，空玄才不會放心我一個！」

「你也不是從安，從安才不會后悔！你、你......」

「你以為找你很容易嗎？！我吃了好多苦！好幾次我都要死了，他們也說，讓我算了，可我總記得，你說過，你會等我的！」

「所以我堅持下來了，你這個和尚，我恨死你了！」

可是我已經不是當初的小蜘蛛了。

我真是壞記性。

其實從安教過啊。

上一世，從安死前，他總不安心，拉著我的手怕我又在找他的路上吃苦。

又怕來世的他對我不好，所以他說：

「阿蛛，凡事若強求無果，那便算了吧。」

教我學會了放手。

也是，若當年歸寂說出一個悔字，我便也不會糾纏。

是他，是他錯了。

他優柔寡斷，自我感動。

總覺得為我還俗，是為了償還因果，是對我的悲憫和愧疚。

卻連我也明白，這般做，不僅誤了他，也誤了我。

我抹掉眼淚，推開了門，在他還沒說完時接話：

「我就不去找你了。」

他愣住了，愕然地看向我。

我哭過，他看得出來。

但我并不難堪，只是突然覺得有些累了，告訴他：

「歸寂，來世，我就不去找你了。」